处理完无心之傀琉璃对“心”的求索,当铺内仿佛也沉淀下一份对情感本质的思考。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一位特殊的客人踏入了忘川巷。
他并非妖鬼,也非神只,而是一位身着洗旧中山装、两鬓斑白、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手中紧握着一本皮面磨损的厚厚笔记本。他叫沈知远,是一位研究民俗学的教授。
沈教授走到柜台前,神色平静,眼中却藏着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他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柜台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掌柜,”他开口,声音温和而沙哑,“我想典当这本笔记。”
我看向那本笔记,能感受到其中凝聚了数十年的心血,字里行间充斥着执着、热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而无望的情感。
这并非学术笔记。
“此乃先生毕生心血所系,典当为何?”我问。
沈教授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与温柔:“典当里面所有的‘文字’与‘记忆’,换取……一场彻底的遗忘。”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的封面,“关于一个……我记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缓缓诉说,故事平淡却刻骨铭心。
四十年前,青葱年华的沈知远在西南边陲做田野调查时,结识了当地傩戏班的台柱子云娘。
云娘眉眼如画,歌声清越,身上带着山野的灵气与神秘。
沈知远被她的独特深深吸引,两人在山水间相伴数月,暗生情愫。
他记录她的唱腔、她的故事、她的一颦一笑,笔记本里满是蓬勃的爱意与青春的憧憬。
然而,分别突如其来。
运动风波波及边陲,云娘的戏班因“封建迷信”受冲击,被迫解散。
临别前夜,月色凄迷,云娘找到沈知远,塞给他一个自己雕刻的、图案古怪的木质小令牌,声音哽咽:“知远,等我。戏班散了,但我得留下处理些事,等风头过去,我去城里找你。以此令牌为凭,你若见到持另一枚令牌的人,便是我派来的信使。”
沈知远紧紧抱住她,将笔记本塞给她:“这里面全是你,等我回来出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好!”两人在溪边榕树下,以月为证,许下重逢之约。
沈知远回到城市,却因家庭变故与时代浪潮,未能如期返回。
他给云娘写信,石沉大海。
一年,两年,十年……动荡岁月里,他自身也几经浮沉,唯一没变的,是每年都会找机会回到那个边陲小镇,打听云娘的消息。
有人说戏班散了后她就远嫁他乡,有人说她进了山再没出来,也有人说她早已病故。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熄灭。
那个木质令牌,他一直贴身珍藏。
而那本笔记,他再也没有打开续写,仿佛定格在了离别的那个夜晚。
他一生未娶,将所有精力投入学术,成了知名的民俗学者,却无人知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他等那个信使,等了一辈子。
直到上月,他最后一次重游故地。
小镇早已面目全非,那棵榕树却还在。
他在树下遇到一位耄耋之年的老祭司,认出了他手中的令牌。
老祭司叹息着告诉他真相:当年云娘并非要处理什么事,她是最后一任傩戏传承人,身负守护一方山水的使命,无法离开。
她深知此别可能永诀,又怕连累沈知远,才编造了“信使”的谎言。
那令牌,是傩戏传承的信物,本是一对,另一枚随她深埋于大山之中。
她让沈知远等信使,是给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免得他做傻事,也是……让他别忘了她。
“她让我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沈知远苦笑,眼角有泪光闪烁,“等了我四十年,才知道,这场等待,从开始就注定是空。她守护了她的山,我困在了我的念想里。”
如今,他年事已高,身心俱疲。
那份爱是真的,那场等待是真的,但无尽的虚空也是真的。
他不想在生命的尽头,还被这份无望的思念禁锢。
他典当这本承载了他一生爱恋与等待的笔记,不是恨,不是悔,只是想要解脱,想要在最后的时光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典当记忆,忘却前尘,先生可舍得?”我问。
沈知远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舍得。记得太苦了。不如忘了干净。”
我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深切痛苦与最终释然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我取出一张特制的桑皮纸,覆盖在笔记本上。
纸面泛起微光,笔记本中的字迹开始逐渐变淡,如同被时光冲刷,连带着那份持续了四十年的炽热情感、无尽等待、以及得知真相后的巨大空洞,都缓缓被抽离、封存。
过程很安静,沈知远闭着眼,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告别。
当最后一丝字迹消失,桑皮纸上浮现出模糊的、如同老旧照片般的影像——年轻的他,笑靥如花的云娘,还有那棵月下的榕树。
随即,影像也淡去,桑皮纸恢复原状,笔记本变成了一本空白的册子。
沈知远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随即恢复了清明,却少了那份沉积已久的沉重。
他看了看空白的笔记本,又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轻松了许多。
他对我深深一躬:“多谢掌柜。”
他拿起空白的笔记本,步履略显蹒跚却轻快了许多,离开了当铺,走向了洒满阳光的巷口。
而那枚记载了一场跨越四十年的无声告白与漫长等待的桑皮纸,被我轻轻放入柜台深处。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机缘到来,这段被典当的深情,会以另一种方式,温暖另一个需要它的灵魂。
账册上,墨迹悄然呈现,带着岁月的温度与一丝淡淡的怅惘:
“录,民俗学者沈知远,典当‘四十年等待记忆’,换余生心安。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相思无益,不如忘却。月光依旧在,曾照彩云归。”
这笔典当,偿还了一段无望的守候。
执念驿灯的光芒,温柔地照亮了这条通往释怀的路。
有些爱,铭记是深刻,遗忘,或许是另一种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