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门闭合的轻微气压声,如同一个休止符,暂时截断了凯保格埃几乎崩断的神经。
他并未离开,而是死死钉在门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隔绝了赫妮瓦与他的金属门板。
周身不受控制的暗蚀气息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引得走廊墙壁上柔和的符文光线都微微波动。
吴山清静立一旁,并未出言安抚。
有些焦灼,非言语可解。
他更多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铺开,越过凯保格埃,感知着这座“棱镜”分店的更深层脉动。
此地能量场极其复杂且活跃,远胜布达佩斯总部。
既有格温酒店那标志性的、试图包容并格式化一切的“中立”规则力场,又混杂着来自外部“奥法斯之脐”战场的狂暴辐射余波,更有大厅内那些形形色色存在身上散发的、属性迥异的能量气息。
它们在此地碰撞、交织、被约束,形成一种奇异的、高压锅般的平衡。
这种环境对他而言,既是负担,也是机会。
负担在于,他需耗费更多心神去过滤干扰,稳定自身浅灰色的气流运转,尤其是在折纸伞损毁,自身如同失去鞘的剑,锋芒虽在,却易折易损。
机会在于,混乱意味着信息的流动,也意味着规则的边界可能比在布达佩斯时更为模糊。
他注意到那位莉娜主管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停留在走廊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被察觉几乎难以察觉。
她在监视,或者说,在评估。评估这两个新来的“麻烦”与“价值”究竟几何。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医疗舱内偶尔传出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似乎是治愈师们在施展某种净化术法,但每次波动之后,凯保格埃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他能感觉到,赫妮瓦体内的暗蚀并未被真正驱散,只是被暂时压制,如同蛰伏的毒蛇。
约莫半个时辰后,医疗舱门再次滑开。
一名面带倦容、身着素白长袍的治愈师走了出来,她手中托着一个水晶盘,里面盛放着几块已然失去光泽、边缘带着焦黑痕迹的碎片——
那是之前维系赫妮瓦生机的“晨曦之露”耗尽后的残渣。
“情况暂时稳定了,”治愈师的声音空灵,“‘晨曦之露’不愧为圣物,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灵魂。”
“这样吗......”堵在心底的石子终于落下。
“有劳告知,”吴山清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莉娜主管似乎早有所料,微微躬身:“当然。二位可以在此休息区稍作休整。大厅中央的信息屏会滚动发布一些公开的悬赏和情报,或许会对二位有所启发。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到前台寻我。”
他们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巨大信息显示屏的角落。
那显示屏上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各种信息:
“......‘奥法斯之脐’核心区能量烈度峰值突破历史记录,观测建议提升至‘湮灭级’......”
“......圣焰十字军团第三冲锋队确认全员战损,乌列尔意志投影出现短暂黯淡......”
“......自然之语发布紧急生态警报,‘暴怒’污染带正以每小时十七公里速度向东南方向移动......”
“......万机之灵开放部分战场数据分析权限,换取高纯度能量核心......”
“......秘典圣所收购一切与‘规则悖论’、‘本源融合’相关实物或信息......”
信息的洪流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则背后都代表着惨烈的战斗、巨额的交易或致命的机遇。
吴山清的目光快速过滤着无用信息,试图捕捉与徐舜哲、夏萌萌,乃至塞海赫恩森相关的蛛丝马迹。
凯保格埃则死死盯着那些关于圣物交易和哈迪尔情报的条目,呼吸粗重。
突然,大厅中央最大的一块主显示屏上,滚动的信息停顿了一下。
随即,一条新的、带着醒目金色边框和格温酒店徽记的信息被置顶发布:
【格温酒店(泛大陆)重要通告与悬赏】
悬赏目标:徐顺哲(男性,原教堂所属特殊个体,特征:左臂带有哈迪尔力量印记)
悬赏内容:提供其确切坐标与实时状态信息。
赏金:根据信息价值,支付五十万至五百万标准能量结晶,或等值情报、物资、酒店服务。
备注:目标具有较高研究价值与潜在风险,接触时请谨慎。信息提交至各分店前台或通过加密频道......
文字下方,甚至还附带了一幅清晰的能量投影图像——
正是徐顺哲略显苍白却带着倔强神色的面容,以及其左臂圣痕的特写,那印记正微微发光,仿佛在呼应着遥远的召唤。
整个喧闹的大厅,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或贪婪,或好奇,或忌惮,或算计,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条悬赏,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扫视四周,仿佛想从人群中找出那个价值连城的“目标”,或是寻找可能的竞争者。
吴山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凯保格埃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徐顺哲......那个家伙,竟然被格温酒店明码标价,挂上了悬赏榜?!
伊莎贝拉那个女人,她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逼迫徐顺哲就范,还是......单纯地觉得这样“有趣”?
“他妈的......”凯保格埃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周身暗蚀之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引得附近几个正在查看信息的冒险者警惕地看了过来。
吴山清抬手,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气流拂过凯保格埃,强行压下他躁动的力量。
“冷静。”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是阳谋。”
的确是阳谋。格温酒店根本不在乎徐顺哲本身,他们在乎的是“变量”带来的连锁反应。
公开悬赏,就是将徐顺哲这个“节点”彻底置于风口浪尖,逼迫所有关注这场神战的势力做出选择——
是抓住这个机会获取资源和情报,还是继续观望?这无疑会极大扰乱现有的平衡,而混乱,正是格温酒店这类存在最喜欢的土壤。
而且,这条悬赏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徐顺哲此刻可能面临的绝境。
他被困在布达佩斯的格温酒店,如同笼中之鸟,如今更是被标上价码,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伊莎贝拉的“庇护”,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残酷的玩弄。
“我们......”凯保格埃看向吴山清,眼神复杂。
他想说要去救徐顺哲,但赫妮瓦还躺在医疗舱里,奄奄一息,救她的希望渺茫而昂贵。
两种执念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吴山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刺眼的悬赏,投向显示屏上其他滚动的信息。
徐舜哲已抵达“奥法斯之脐”边缘,准备执行他那疯狂的计划。
夏萌萌失控,成为移动的天灾。
塞海赫恩森很可能正孤注一掷。
哈迪尔复制体已进入主战场外围。
徐顺哲身陷囹圄,被公开悬赏。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都指向了同一个焦点——那片悬浮于地中海上空的终极战场。
他看向依旧沉浸在痛苦和焦躁中的凯保格埃,开口道:
“留在此地,守住赫妮瓦。她需要稳定,你也需要。”
凯保格埃猛地抬头:“你要去哪?!”
“我去寻他。”吴山清言简意赅。
“你一个人?怎么去?回布达佩斯?那里现在......”
“非是回布达佩斯。”吴山清打断他,目光投向大厅深处那些标注着不同功能的区域。
“格温酒店的内部网络,并非铁板一块。悬赏既出,必有信息回流。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以及......是否有其他路径可达。”
他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返回布达佩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他可以尝试利用“棱镜”分店作为跳板,或许能通过某些非官方的信息渠道。
这很冒险,但比坐以待毙,或让凯保格埃这个不稳定因素跟着一起行动要稳妥得多。
凯保格埃死死盯着吴山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敷衍或欺骗,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吴山清的实力和心智都远在他之上,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我带赫妮瓦回医疗区附属的休息室。你......小心。”
吴山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融入大厅川流不息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