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过分。
陆宁宣提着包,脚步却在病房门口慢了下来。
她一向不喜欢犹豫。
公司里董事会的硬仗,影视板块那些老狐狸的掣肘,版权谈判桌上对方故意拖延的手段,她都能一刀一刀砍过去。
该拍板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让人看出半点迟疑。
可现在,她站在病房门前,居然有些不敢推门。
全世界都在挽留李若荀。
昨天深夜她还在刷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评论、转发、视频。
她应该感到欣慰的。
舆论的风向确实转过来了。
那些之前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和阴谋论,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被淹没在了更多的善意里。
从商业角度来说,这是一次极其成功的危机公关。
李若荀作秀的黑舆论几乎被完全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民的共情与同理心,是国际社会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没办法百分百地确认,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小荀现在醒了吗?
他如果看到了网上的那些讨论,会怎么想?
这种将内心最私密的伤口剖析给全世界看的行为,会不会让他产生强烈的病耻感?
他会不会觉得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剥夺了?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糟糕局面,她今天特意提早赶来医院,还把心理医生张立心也一并带上了。
正迟疑间,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陆宁宣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拽回了现实。
她低头一看,陌生号码,还是境外来电。
这种时候,各种媒体、海外经纪方、公益组织、品牌方、甚至乱七八糟的私人号码都在想方设法联系她,境外来电倒不奇怪。
或许是因为还没做好推开那扇门的准备,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通话键。
“哪位?”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总,你好,我是孔知雨。”
陆宁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孔知雨?!!
陆宁宣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下意识转头看了张立心一眼。
张立心听不到电话内容,但仅凭陆宁宣骤然冷下来的脸色,便察觉到不对,眉心也慢慢拢起。
陆宁宣压低声音。
“你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女人抽噎了一声,像是被她冰冷的态度刺伤了。
“陆总,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误会,我也知道以前很多事情……是我做得不好。”
陆宁宣冷笑:“误会?”
孔知雨却像没听见她的讥讽,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只是想问问小荀现在怎么样了。他是我儿子,他现在这样,我真的很心疼。”
“他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别人一句话,他能记很久。”
“小时候拍广告,导演说他笑得不够好,他晚上回家偷偷对着镜子练到半夜。”
“我那时候总觉得孩子要坚强,要努力,我没有保护好他。”
“后来我们之间闹成那样,是我的错,我真的后悔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知道自己难辞其咎。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负起责任,重新爱他一遍。让他知道妈妈在,让他能振作起来。”
“他现在是不是连声音都听不见了?我想去看看他,我想亲手照顾他……”
陆宁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听着这些话,胃里翻涌着一股黏腻的恶心感。
这个女人,一边亲手对李若荀制造了那些伤害,一边又把它们当作武器,当作博取同情的筹码。
陆宁宣声音冷得发硬。
“李若荀现在需要静养,不方便接任何私人电话。尤其是你的。”
孔知雨哭声一滞,随即更委屈了。
“陆总,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他妈妈啊。就算我们母子之间有过矛盾,可血缘怎么断得掉?”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听不见了,还生着那么重的病,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凭他不欢迎你。”陆宁宣一字一句道,“这里没人欢迎你。”
“他不欢迎我?”
孔知雨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声音轻轻发颤。
“陆总,你怎么知道他不欢迎我?是不是你们一直不让他联系我?”
“是不是你们一直在他面前说我坏话?!”
“一个刚出事的孩子,身边全是公司的人,全是利益相关的人,没有一个自己的家人。”
“你觉得他心里不害怕吗?”
“你觉得他不想妈妈吗?”
“他从小到大,每次生病每次受伤每次害怕的时候,第一个喊的都是妈妈。”
“陆总……”
“你以为换了公司、签了合同,你就能替代这个位置吗?!不可能!”
她的情绪骤然拔高,声调尖锐起来
“陆总,你放过李若荀吧,他已经这样了,你们不要再压榨他了,好不好?”
陆宁宣一怔。
随即,她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孔知雨还在继续说。
“那孩子我很了解。他从小就听话,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
“当时我们母子之间产生矛盾,他想不开,你们趁虚而入,把他签进公司。”
“我不怪你们,真的,那时候我也有错,我没照顾好他。”
她哭得断断续续,语气却越来越顺。
哭声和控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缠得越来越紧的网。
“可是你们不能仗着这样的恩情,死命利用他赚钱啊。”
“他身体一直不好,他有抑郁症,他才多大啊!他的身体那个样子,你让他去演戏、去唱歌、去参加各种活动,全国各地跑,一场接一场,一年到头不着家,这次跑到战区去,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们公司是怎么保护他的?啊?”
陆宁宣胸口火气猛地窜起来。
“你少在这里——”
孔知雨直接打断她,哭声无助又卑微。
“陆总,我求求你了。放过他吧。那孩子真的会死的。”
“也放过我们娘俩吧。”
她说着我们娘俩。
好像她才是那个理所当然应该站在李若荀身边的人,而陆宁宣只不过是一个趁火打劫的资本家。
“这个明星我们不当了,天王也好,影帝也好,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我的孩子活着。”
“我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带他安心养病,好不好?”
“我会照顾他,我就他一个孩子,现在我只想自己保护他了。我不相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