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秋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和愧疚。
他连自己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帮对方捡着书。
“哎呀!同志!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都怪我!走路没长眼睛,撞到您了!您没摔着吧?”
年轻研究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李砚秋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蹲下身,准备收拾地上的饭盒。
“那怎么行!”
李砚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态度十分坚决。
“同志!书我给您弄脏了,饭也给您撞翻了,这要是让您饿着肚子回去,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年轻研究员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
“我必须赔您一顿饭!”
“我知道附近有家国营饭店,饭菜味道不错,我请客!”
年轻研究员被他这股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用了,同志,真不用了……”
“必须用!”
李砚秋的脸上,是一副“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的执拗表情。
他半拉半拽地,架着年轻研究员的胳膊,就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顿饭,您要是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乡下人!”
国营饭店的白炽灯,将桌上的红烧肉照得油光发亮。
“赵同志,来,多吃点。”
李砚秋热情地给对面的年轻人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年轻人叫赵文杰,就是被他“不小心”撞翻了午饭的那个研究员。
此刻,赵文杰还有些拘谨,扶了扶黑框眼镜,斯文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谢谢,太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是我不小心,该我赔罪才是。”
李砚秋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随意地聊了起来。
“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是去年刚从首都分过来的。”
赵文杰的话不多,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的矜持。
李砚秋点点头,话锋一转。
“我就是个乡下人,我们村叫李家村,那地方穷得很,前段时间省里还派了勘探队过去,说是找矿。”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带队的好像是个姓陈的老爷子,叫陈国栋,我还帮着他们带过几天路。”
“哐当。”
赵文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矜持和客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你说谁?”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国栋?陈老?”
李砚秋故作讶异地点了点头。
“对啊,是叫这个名字,我们都喊他陈老。怎么了?赵同志,你认识?”
“认识?!”
赵文杰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李砚秋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何止是认识!”
“陈老是我们地质学界的泰山北斗!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是我奋斗的目标!”
他看着李砚秋,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你……你竟然给陈老的勘探队带过路?”
李砚秋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带过几天,陈老还挺和气的。”
赵文杰看着李砚秋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自己人”,甚至看“前辈”的眼神!
他松开手,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李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志!失敬了!”
李砚秋连忙将他扶住。
“赵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应该的!”
赵文杰重新坐下,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他主动给李砚秋倒满酒,语气里满是讨好。
“李……李哥,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个书呆子,不太会说话。”
李砚秋笑了笑,顺势问道。
“赵老弟,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省城,也是想拜访一下陈老,感谢他上次的照顾。”
“可你们单位门卫看得太严,我连门都进不去。”
赵文杰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李哥,这事你问我就问对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
“陈老这个人,深居简出,平时基本不在单位,你想在单位堵他,比登天还难。”
李砚秋的心提了起来。
赵文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但是!”
“陈老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李砚秋的呼吸,为之一滞。
“他每天清晨,天不亮,就一定会去单位附近的‘人民公园’,打一个小时的太极拳。”
人民公园!
太极拳!
李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喜悦,和赵文杰碰了一下。
“多谢赵老弟指点迷津!”
“客气啥!李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文杰此刻已经彻底把李砚秋当成了能和陈老说上话的“大人物”,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一顿饭吃完,两人已经是“称兄道弟”。
第二天还未亮透,人民公园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晨练的身影。
李砚秋穿着一身轻便的旧衣服,早早地就来到了公园。
他在公园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个视野开阔,既能看到入口,又不太引人注目的小树林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个绝佳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开始打起了从村里老猎人那儿学来的几招粗浅拳法。
动作谈不上标准,甚至有些笨拙。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砚秋内心平静,眼神却十分锐利,时刻留意着公园的入口。
终于。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一位身穿白色真丝练功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缓步走来。
老者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似在陪着老者散步,但一双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
是个高手。
李砚秋的心脏,猛地一缩。
目标,出现了!
正是陈国栋,陈老!
陈老走到湖边的一片空地上,没有立刻开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呼吸,整个人与周围的晨雾融为了一体。
片刻之后,他动了。
起手式,云手,野马分鬃……
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却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那不是公园里老头老太太们的养生拳。
那是真正经历过岁月沉淀,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拳法。
李砚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叹。
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