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点了点头,把考号牌别在校服胸口。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异常宁静的海面。
苏瑶也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和文具再次检查一遍,握在手里。冰凉的手指接触到坚硬的笔杆,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里的紧张。
“好了,时间到了,进场吧。”张老师看了看手表,沉声道。
学生们像即将踏上征途的小卒,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只用目光匆匆交换了一点无声的暖意,便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
背影汇入庞大的人流,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几片执拗的叶子,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苏瑶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自己的考场——203教室。教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监考老师正在逐个检查准考证,用金属探测仪扫描全身。气氛肃穆而压抑。
她排进队伍,前面后面都是陌生的面孔,穿着不同的校服,神情各异。有人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人在深呼吸,有人脸色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焦虑和淡淡墨水味道的气息。
轮到她时,她把准考证递给监考老师。那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准考证上的照片,对照了一下,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大大的“肃静”二字,以及考试时间和科目。已经有不少学生坐好了,有的正襟危坐,有的还在翻看最后一眼资料。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放在桌角,环视了一下教室。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对手,只有胸口那个代表着青松初中的考号牌,带来一丝微弱的熟悉感。
她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做你会做的。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望向讲台上方那个嘀嗒走动的时钟。等待开考的铃声响起。
与此同时,陈旭走进了他的考场——201教室。这里是主考场之一,聚集了各个学校最强的种子选手。空间更大,人也更多,肃杀的气氛更加浓重。
他在中间排靠近走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将那只旧笔袋搁在桌上。布面边缘已磨得发白,显出经年累月的痕迹。
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支最常见的铅笔与钢笔,一块半旧的橡皮,还有一把木质的三角板——边角被手指摩挲得温润光滑,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圆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和周围不少学生桌上摆着的花花绿绿、造型新颖的塑料文具盒,以及里面各式各样的自动铅笔、高级圆规相比,显得寒酸而格格不入。
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旭恍若未觉,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粗糙但干净的手指,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外界的一切嘈杂、打量、低语,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的世界,此刻只有他自己,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试题。
八点半,尖锐的铃声刺破寂静,传遍整个校园。
竞赛,开始。
试卷分发下来,沙沙的声响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考场。监考老师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布着考场纪律,但几乎没人认真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中那几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试卷吸引了。
苏瑶拿到试卷,快速浏览。题型和平时练习的类似,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但难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选择题的选项更具迷惑性,填空题需要更巧妙的构造,解答题……她看到最后两道大题时,心微微一沉。图形复杂,条件隐蔽,需要极强的综合分析和逻辑推理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摒弃杂念,全神贯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成了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额头渐渐渗出细汗,但她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那些反复练习过的题型,那些被陈旭“折磨”过的难题,此刻化为了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路径,引导着她一步步向前推进。
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而是冷静地标记出来,先做后面的。
这是陈旭无意中说过的方法:“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跳过去,回头再看,可能就通了。”果然,当她做完后面一题,再回头看时,之前堵塞的思路,往往豁然开朗。
整个考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偶尔的翻页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一张张或专注、或焦灼、或苍白的年轻脸庞。
苏瑶完全沉浸在了题目的世界里。她忘记了这里是陌生的县城一中,忘记了周围都是强劲的对手,甚至忘记了时间。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图形、逻辑,和那种一步步解开谜题、逼近答案的、纯粹的快乐和专注。
而在另一个考场,陈旭的战场,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他拿到试卷,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立刻从头开始做。而是用极快的速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每一道题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
浏览完毕,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评估和规划。难度确实不低,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出题角度刁钻,对思维灵活性和知识迁移能力要求极高。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在养神,或者是在放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高速运转。
那些题目,那些数字,那些图形,像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拆解、组合、演化、重构。最优的解题路径,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瞬间劈开混沌,清晰呈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专注的锐利。
他拿起笔,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