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王小依赞同地点头,“那个朱雪,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的大小姐,吃饭还挑三拣四的。苏瑶你今天说得真好,看她那脸色,哈哈!”
“不过她爸是副乡长呢,”阿果有些担心地提醒,“咱们还是别得罪她比较好。”
风将这句话轻轻吹散。
陈旭的车轮依旧平稳地向前滚动,只是在拐过那道熟悉的弯道时,他终于侧过头,越过苏瑶纤细的肩膀,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
那里云雾缭绕,藏着未知的深谷与险峰。那一刻,他紧握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里,才是他渴望用脚步丈量、用知识去解读的真正世界。
“副乡长怎么了?副乡长的女儿就能把好好的肉倒掉了?”张铁柱瓮声瓮气地插话,他心思耿直,对朱雪在食堂挑剔浪费的做派耿耿于怀。
苏瑶笑了笑,没再接话。她顺着陈旭刚才的视线抬头望去。
夕阳正缓缓沉向山脊,将坠未坠,像一颗巨大温热的咸蛋黄,被连绵的山线温柔托住。天边铺开的橙红愈发浓烈肆意,仿佛谁泼翻了熔金的釉彩,任由它在青灰色天幕上灼灼燃烧、流淌。
远山的轮廓在辉煌的背光下并未模糊,反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深邃的紫金色边缘,与漫天倾泻的暖光紧密咬合。
晚风适时拂来,褪去午后燥热,携着沁人凉意和泥土草木蒸腾一天后散发的醇厚清香,轻轻扑在脸上,带来万物安歇前的静谧温柔。
家,越来越近了。
陈旭始终沉默,只是稳稳地骑着车。他的背脊挺直如崖上青松,沉默地为身后的人,也为同行的伙伴,遮挡着渐起的晚风和前路未知的坎坷。
山路蜿蜒,但路面平坦。比起几年前那条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的泥泞陡坡,眼前这条能骑车飞驰的水泥路,已是天壤之别。
车轮轻快碾过路面,将青松初中那片崭新的建筑群、那片充满希望的操场,连同第一天所有的兴奋、新奇与微澜,都缓缓抛在身后,融入渐浓的暮色与记忆之中。
回到红星村时,夕阳刚刚吻别山脊。
天边残留着一抹褪色的金红,大片的灰蓝色正从东方山谷涌上,浸染天际。最早亮起的几颗星子疏淡地缀在靛青色天幕上,星光尚怯,仿佛在试探人间的灯火。
山村的傍晚,声音渐渐收拢。白日喧嚣沉入泥土,只剩归巢鸟雀零落的扑翅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悠长唤归人声,融化在愈加深浓的暮色里。
苏家的院坝已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与天际残霞交融,在夯土地面上投出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域。
苏文远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在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前躬身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滋啦滋啦扎实的声响,爆起的油香混合着炊烟气息,在微凉晚风中飘散开来,成为这暮色四合时分最踏实、最诱人的坐标。
“阿爸!我们回来啦!”苏瑶跳下车,声音里满是归家的雀跃。
“苏叔叔好!”王小依、阿果他们也纷纷喊着。
“回来啦?第一天当中学生,感觉怎么样?”苏文远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手里的锅铲却没停。他袖子挽到手肘,额上沁着细汗,这位省农科院的育种专家,此刻全然一副寻常农家父亲的模样。
“好得很!”张铁柱嗓门最大,“学校那个操场,啧啧,大得能在上面打滚!”
“还有免费午饭!土豆烧肉,可香了!”阿果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
苏文远笑呵呵地听着,目光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女儿身上。苏瑶正帮着陈旭把车停稳,动作自然默契。她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充实的、焕发着光彩的朝气。
苏文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看来女儿适应得不错。
“陈旭,”苏文远招呼道,“别急着回去,就在这儿吃。炖了腊猪蹄,炒了野山菌,给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补补脑。”
陈旭没推辞,点点头:“谢谢苏叔。”他将车停好,很自然地走到灶边,接过苏文远手里装满热水的水瓢,“我来添火吧,您歇会儿。”
苏文远也不客气,递过水瓢拍拍手上的灰:“行,那你看着点火候,我把最后这个青菜炒了。准备开饭!”
“哎!”苏瑶脆生生应道,拉着伙伴们去压水井边。
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洗去一路风尘。昏黄灯光下,小小的院坝顿时热闹起来。
很快,饭菜上桌。
一大盆油光红亮、软烂脱骨的腊猪蹄炖干豆角,一盘清炒带着山野清香的杂菌,一碟碧绿油亮的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盆金黄喷香的玉米面贴饼子。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山里人待客最实在的诚意。
围着简易木桌坐下,灯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温暖柔和。
苏文远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先递给陈旭:“来,陈旭,多吃点。今天辛苦你了,载着瑶瑶跑个来回。”
“不辛苦,路好走着呢。”陈旭双手接过,咬了一大口。饼子外脆内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吃得香,动作却不显粗鲁,透着骨子里的沉稳。
“都吃,别客气!”苏文远招呼着,自己却没怎么动筷,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半大孩子狼吞虎咽。尤其是看到女儿苏瑶小口却认真吃饭的样子,他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苏叔叔,”陈旭咽下嘴里的菜,目光落在苏文远沾泥的裤腿上,“您今天在试验田忙啥呢?我看‘丰产3号’穗子好像比去年沉。”
“嘿,眼够尖的!”苏文远扶了扶眼镜,说起专业立马神采奕奕,“在观察灌浆情况。今年墒情好,只要后期没大灾,亩产有望再创新高。关键是抗病性强了不少,这可是个大进步,老乡们能少操不少心。”
“阿爸,”苏瑶放下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父亲,“今天我们语文课学了《山的那边是什么》。秦老师说,远方不一定是地理距离,也可以是理想的彼岸。我就想起了您的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