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昂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夏知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的工作时间还没结束。”
言下之意,你还杵在这儿干嘛?不嫌丢人吗?
贺之昂被她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他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窜了起来。
“夏知遥!”他咬牙切齿几乎是吼了出来,感觉自己快炸了:“你他妈……你跟他……”
他想骂她,想质问她,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说你为什么心里有别人也不告诉他?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他更像个笑话,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要告诉他。
夏知遥站得笔直:“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
贺之昂心里那股不甘和占有欲混着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我不信你看不出老子想追你,你跟他怎么回事?你喜欢他?”
夏知遥看着他那副几近抓狂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没有义务要跟他交代什么,往旁边又挪了一步,端正站着。
贺之昂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汁里,又酸又涩,还带着点被人当猴耍的耻辱感。
怪不得。
怪不得她对自己一直冷冰冰的,也不理他的搭讪,每次靠近一点就反感。
原来症结在这里,他像个傻子一样追在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屁股后面,还自以为魅力非凡,觉得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结果人家不是铁杵,人家是一座早就被人占了山头的冰山。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贺之昂看着她,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猛地一转身,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怒火中烧的情绪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他靠在墙上,越想越憋屈。
他贺之昂长这么大,要长相有长相,要家世有家世,在球场上也是备受瞩目的新星,追他的姑娘能绕京市三圈。
结果呢?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想征服的女人,结果人家早就名花有主,而且那个主还是他的对手,今天还赢了他。
这简直就是往他脸上扇巴掌,还是左右开弓,扇得啪啪响的那种。
他想起刚才苏牧说那句“睡过的关系”时,那副宣示主权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凑上去献殷勤,还输得一败涂地。
不光球场上输了,情场上也输了。
“操!”贺之昂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红了一片。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的不甘和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苏牧他凭什么?
不就是长得帅点,打球厉害点,看着冷冰冰的装酷吗?
这种人有什么好的?
贺之昂越想越气,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在垃圾桶上,转身气冲冲回了宴会厅,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得不到,他也得搅黄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苏牧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夏知遥记挂这么多年,对别的男人不为所动。
他也要看看,他们俩这破镜到底能不能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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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之昂回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黑着脸,反而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在猛虎队那桌转悠,嘴里说着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漂亮话,眼神又像刀子一样时不时往苏牧身上剐。
王浩看得直撇嘴,小声跟江澈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被打傻了?笑得跟个假人似的,看着瘆得慌。”
江澈抿了口酒,淡淡道:“输不起,急眼了。”
苏牧从头到尾都没给贺之昂一个正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时间上,手上的表钟每跳一个数字,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终于,宴会散场,两队人马各自回酒店。
夏知遥平安将人都送进酒店大门,晚风一吹,贺之昂那点酒意散了大半,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女孩。
“你去哪儿?”
“下班。”夏知遥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送你。”贺之昂说。
夏知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不用。”
“我偏要送!”贺之昂的犟脾气上来了:“你是队里的安保,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夏知遥皱了皱眉,她知道贺之昂是故意找茬,但她也懒得跟他废话。
“随你。”
她扔下两个字,转身就朝路边走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贺之昂立刻跟了上去,抢在她前面拉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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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队下榻的酒店。
苏牧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淋了个浴,用冷水泼了几下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红,眼神亮泽无比,像是重新找到了光。
晚上十点,酒店附近的一家24小时咖啡馆。
这个时间点,店里的客人不是很多,苏牧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点了两杯咖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
苏牧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会来吗?
她会不会又像三年前一样,只是随口一说,或是又一次的缓兵之计。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早上,她穿着他的t恤和运动裤,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啃着吐司,低着头不敢看他,还有那个仓促的拥抱,和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前程似锦’。
她不会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吗?
苏牧的心又开始抽着疼,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夏知遥走了进来,她还是那一身黑白搭配,摘了帽子,露出剪得利落的短发,和一张素净的脸。
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苏牧,径直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抱歉,来晚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苏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比高中时更消瘦了,脸蛋不再是以前健康的白里透红,眼底多了些倦意,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如今多了几分平静和淡漠。
苏牧眼里蓄满了思念和委屈,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夏知遥……”
“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夏知遥看着他,忽然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她家破产了?还是说她不想连累他?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博取同情,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经狼狈过,最终还是撒了谎:“没有为什么,苏牧,你就当是我年少轻狂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觉得没意思了,追了你那么久,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我干嘛还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夏知遥抬起头,扯出一抹冷淡的笑容:“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吗?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苏牧视线认真的盯着眼前说出这番话的女孩,目光一寸一寸的从她脸上划过,似乎是想看出些什么。
夏知遥根本挨不过他这灼热的视线,眼睫垂下,不敢跟他对视。
苏牧喉间全是苦涩:“夏知遥,你还真是…一点念想都没有给我留。”
夏知遥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不想在他面前卖惨,更不想用那些苦难来博取他的同情。
她夏知遥就算再落魄,骨子里的那点骄傲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气氛僵持住了,空气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声响和背景音乐里舒缓的钢琴曲。
苏牧看着女孩,好像要把她这三年的所有变化都刻进脑子里,这三年,她过得很不好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所有怨都没了。
他还气什么呢?他还能气什么呢?
他找了她那么久,现在她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躺在哪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她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苏牧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所以...你当时走得那么干脆,就是觉得腻了是吗?”
夏知遥唇瓣轻动,不知道该怎么说,斟酌再三,决定继续编造:“我听到了你跟你队友说的话。”
苏牧顿了顿,呼吸一滞。
“你说我很烦。”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苏牧脸色倏然白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艰涩。
夏知遥抬起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自嘲:“其实也没什么,你本来就没义务喜欢我,我追你,是我一厢情愿。”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不过,我夏知遥长这么大,还真没栽这么彻底过,追了你两年,就这么算了的话太亏了,所以,那天晚上……”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说她渣吧,吃亏的是她,可说她不渣吧,她睡了他又跑了,消失这么久。
“夏知遥,你明明知道的...”苏牧心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眼尾似有水光闪动:“我没有觉得你烦,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他们总拿我们开玩笑,我怕……我怕我一说喜欢,你就觉得没意思了,就不追了。”
他被她那种张扬热烈的喜欢搞得方寸大乱,只能用冷漠和刻薄来伪装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少年时的那点别扭和患得患失,在时过境迁后说出口,倒显得那么苍白又可笑。
他不相信夏知遥会因为他那几句口是心非的混账话,就走得那么干脆,毕竟她脸皮跟城墙似的厚,自己说过更难听的话她都像没听见一样。
可他忘了,再厚的脸皮,也挡不住喜欢的人说出伤人的话,这不,真的作茧自缚了。
这三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想她,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咋咋呼呼跟在他身后的样子,想她赖在他身边说喜欢他的样子。
上了京大后,他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拿着她的一张照片,逢人就问‘你见过她吗?’。
他甚至做好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能让他看到,能让他触碰到。
他甚至都觉得光是能再次相遇,就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如果那天早上他没有轻易放她走。
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如果他能再强硬一点坚持送她回家。
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看着苏牧那副懊悔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夏知遥嘴角轻轻一勾。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不是真的讨厌她,如果真的讨厌又怎么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咋咋呼呼那么久,又怎么会在那个晚上失控睡她?
她之所以提这件事,不过是想给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狼狈的借口罢了。
“苏牧,都过去了。”
“什么叫过去了?夏知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会相信你是因为我这两句话就离开,你家里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夏知遥的瞳孔一缩:“你……”
“我后来去找过你,你家已经变卖了,我去问了附近的人,他们说你家破产了,欠了很多钱。”苏牧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找了你所有的同学,你的朋友,甚至你们班主任,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就像个渣女一样,睡了就跑。”
夏知遥的心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眶一热,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苏牧的眼眶也红了:“夏知遥,你这三年有没有想过我?”
夏知遥喉间一涩,眼角的泪流得更多。
怎么可能没有。
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脑子里唯一的念想就是他,是他的脸,是他打球的样子,是他站在球场清冷又耀眼的模样。
他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
夏知遥嗓音细哑:“想过。”
苏牧笑了,眸色更红:“那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这三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
她那么漂亮,那么鲜活,就算遇到了困难,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追求她吧?
她会不会已经接受了别人?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有。”夏知遥老实回答。
“那贺之昂呢?”
夏知遥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平淡道:“我是他球队的安保。”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夏知遥抬起眼,对上他探究的视线:“你觉得我应该跟他是什么关系?”
苏牧被她问得一噎,那点可笑的嫉妒心开始作祟,之前看贺之昂那副样子,摆明了是对她有想法的。
咖啡馆对面的马路边,一辆车的车窗降下,露出贺之昂那张阴沉的脸,他看着咖啡馆里那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苏牧。”夏知遥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是球星了。”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是真心为他高兴:“恭喜你。”
这个笑,刺得苏牧眼睛生疼,他不想再逼她了,万一把她逼急了,她再消失一次怎么办?他不敢赌。
苏牧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那...你还喜欢我吗?”他的声线低哑。
夏知遥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即使时隔三年,他依然是那个能轻易牵动她情绪的少年。
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为了还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油腻的中年老板,有轻浮的富二代,也有像贺之昂这样耀眼的年轻新贵。
她曾经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生活的磋磨,这份年少时的心动会慢慢淡去,可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像苏牧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不知道别人的感情能保持多久,但她知道,她对苏牧的心动从高中那年夏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她甚至想过,他上了大学,会遇到更优秀,更漂亮,更适合他的女孩,而她,不过是他青春里一个莽撞的过客。
可今晚,看他这反应,那眼里的痛苦和思念,夏知遥知道自己在他心里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就不止这短短三年了。
“苏牧...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