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言语冰冷、权衡利弊,轻易便舍弃了一条卑微的人命。在大宗门的规则秩序与利益权衡面前,底层修士的生死,向来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就在戍聿神魂即将被妖煞彻底吞噬、濒临寂灭的刹那,一道洁净白衣骤然划破浓雾,破空而来,毅然闯入这片死寂凶险的锁妖墟。
是承岳宗大师兄,崇瞻。
他是宗门百年难遇的绝世天骄,天资卓绝、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温润谦和、品性端正悲悯,是偌大冰冷宗门里唯一不分尊卑、心怀苍生的修士,也是整个宗门公认的未来支柱。无人知晓,他为何甘愿为一名卑微无名的外门弟子,赌上自身千年修为、性命道基。
墟内妖风滔天、黑气噬心,凶险绝伦。崇瞻白衣猎猎、身姿挺拔如松,抬手便撑开一层厚重浩然的灵光屏障,稳稳护住濒临神魂溃散的戍聿。他垂眸看向身侧满身煞气、脸色惨白的少年,眼底无半分责备、无半分不耐,只剩温和悲悯:“别怕,我带你出去。”
话音落定,崇瞻不再迟疑,为破封禁绝境、护下少年性命,他毅然抬手,当场引爆自身半数本命道基。璀璨圣洁的浩然白光冲天而起,撼动天地,硬生生震颤了千年稳固的封禁大阵。
本命道基燃烧的剧痛,足以让寻常大能痛彻心扉、嘶吼失控,可他神色依旧平静从容,无半分失态。以自身千年修为为引,以本命神魂为锁,硬生生在密闭的封禁大阵中,撕裂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逃生通道。
“走!”
一声低喝裹挟着浩然灵力,运力将戍聿狠狠推出死寂凶险的禁地通道。
脱出禁地的刹那,戍聿下意识回头回望,视线穿透漫天浓雾,亲眼看见滔天妖煞瞬间吞噬了那道温润挺拔的白衣身影。崇瞻最后远眺山门方向,眼底无憾无悔,只剩一丝对宗门苍生的牵挂,最终彻底消散在无边黑气之中。
一代天骄、宗门砥柱,就此陨落,尸骨无存,消散于禁地妖煞之中。
戍聿重重摔落在禁地之外的泥地之中,浑身冰冷僵硬,心神剧烈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他活下来了,是以最沉重、最无力、最愧疚的方式,活了下来。
可宗门上下,无一人悼念陨落的天骄,无一人感念崇瞻舍身护人的浩荡恩情。长老们不问缘由、不论恩情,只一味追责戍聿擅闯禁地、惊扰妖邪、险些酿成大祸,尽数剥夺他数年苦修积攒的所有资源,将他贬为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同门弟子跟风嘲讽、肆意排挤,骂他灾星附体、克死天骄,将所有污名尽数堆在他身上。
无人记得,那道白衣身影是为护佑宗门、救赎他人而死;无人铭记,那场牺牲有多坦荡壮烈。
那一刻,戍聿彻底看透了仙门的虚伪凉薄、正道的虚假空洞。修仙界世代传颂的正道慈悲、师门道义、苍生大义,不过是强者的遮羞布、利益的附属品。尊卑有序、强弱为尊,无实力者性命如草芥、恩情如浮云,所谓公道正义,从来都只握在强者手中。
这场生死变故、人心凉薄,彻底淬炼了他的道心,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天真柔软、对世间善意的期盼。他不再奢求世俗温情,不再相信宗门道义,唯独加倍珍惜始终不离不弃、默默相守的苼滟。
此后数载,戍聿身居杂役之位,日日操劳苦役,受尽屈辱打压、冷眼非议,却从未有半分懈怠修行。磨难压不垮他的执念,屈辱磨不灭他的道心,天道气运依旧暗中加持,让他在泥泞低谷中稳步沉淀、厚积薄发。
苼滟不惧旁人非议、不顾世人眼光,依旧日日奔赴杂役院寻他,陪他劳作苦修,为他送药送食、抚平伤口,轻声宽慰他沉郁压抑的心绪。她会义无反顾地为他辩驳流言,会在他被长老同门刁难时挺身而出,岁岁年年,始终坚定:“无论旁人如何待你,我都信你,我都在。”
朝夕相伴、温柔入骨,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戍聿那颗被苦难、死亡、凉薄人情层层冰封的心,彻底为她融化。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这份跨越岁月陪伴、熬过无数低谷的情愫,早已超越感激与依赖,是深沉刻骨的爱恋,是他纷乱仙途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属。
他默默期许,潜心修行、站稳脚跟,终有一日要护她一生安稳无忧,远离纷争疾苦,岁岁平安、年年相伴,弥补半生所有缺憾。
可冰冷无情的天道棋局,早已落子无悔,从不给深陷宿命的凡人留下圆满结局。
又是三年光阴流转,中域天地天机异动、风云骤变,无形的规则暗流席卷四野。
虚空之上,隐匿万古的天道傀儡窥探到姜明镜归隐沉寂、闭关清修,知晓制衡逆命者的最佳时机已到。它耗费无尽天道本源,悄然幻化出一道与姜明镜容貌、气息、修为、功法全然一致的分身,形神兼备、气韵无二,足以以假乱真,世间无人能够辨明真伪。
这道天道假身,全权承接天道意志,不循正道、专行杀伐屠戮,四处挑起中域修士纷争,刻意沾染满身血腥因果,只为彻底激化戍聿与姜明镜之间的宿命死局,让这场天道博弈彻底落地。
彼时,承岳宗遭遇周边邪修大举围攻,宗门防线濒临崩塌,长老弟子死伤惨重、血流满地,危在旦夕。宗门众人无力抗衡汹涌邪修,纷纷四散奔逃、只求自保,无人顾及身处底层、孤立无援的杂役弟子戍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