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稳稳停在祝府正门前的青石板上，鞭炮声渐歇，司仪扬声唱喏“公主落轿——”。
周遭的喧嚣也随之敛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顶明黄鸾轿上。
苏沅握着红绸的指尖微收，依着礼法上前一步，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停在轿帘旁，做出迎接的姿态。
轿帘被宫娥轻轻掀开一角，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先探了出来，指尖轻搭在苏沅的掌心。
那只手微凉，带着几分玉石般的细腻触感，却又隐隐透着骨骼的清硬，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绵软。
苏沅微微用力，稳稳托住，便见一道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起身，从轿中走了出来。
凤冠霞帔裹着挺拔的身形，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纤细却不柔弱的脖颈。
苏沅下意识地抬眼比对，她本身身高一米七五，在男子中也算挺拔。
而眼前的夙颜竟比她高出小半头，身形虽裹在繁复嫁衣里却能看出肩背的舒展，绝非寻常公主的纤弱娇小。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一阵微风拂过，掀起红盖头的边角，一双潋滟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底。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清润的墨色，似含着一汪寒潭，又带着几分琉璃般的潋滟光泽。
清冷中藏着难辨的幽深，直直地望向她，带着审视，又似有几分玩味。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沅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连带着掌心都微微泛起薄热，此刻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瞬息，她便迅速稳下心神，将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
面上依旧是少年新郎的温雅从容，掌心的力道稳而轻，扶着夙颜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殿下，小心脚下。”
夙颜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嗓音是刻意柔化的女声，却依旧藏着几分清冽。
他顺着苏沅的力道，一步步走下轿阶，红裙曳地，凤冠上的珠翠随着脚步轻晃，叮铃作响。
苏沅侧着身，稳稳扶着他，两人并肩朝着前厅走去，红绸牵系，一步一礼，周遭的道贺声、喜乐声交织。
可她的注意力，却始终萦绕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与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潋滟眸光里。
两人相携踏入祝府前厅，满室宾客的目光瞬间齐聚而来，赞贺之声此起彼伏，丝竹喜乐也奏得愈发欢腾。
祝太师端坐主位，见二人进来，威严的面容上漾开几分刻意的喜庆，抬手示意司仪开始拜堂仪程。
苏沅扶着夙颜站定在拜堂红毯之上，掌心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与骨骼的清硬。
她收敛心神，面上是少年新郎的端方沉稳，眼底却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宾客们的艳羡、朝中同僚的打量、祝太师暗藏的担忧，还有身边人透过红盖头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审视目光。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唱喏声落下，苏沅微微侧身，扶着夙颜缓缓躬身下拜。
动作间，红盖头的边角随着动作轻扬，又一次掠过苏沅的视线。
她瞥见那双潋滟的眼睫轻颤，像蝶翼拂过寒潭，莫名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微不可查地快速跳动了一下。
“二拜高堂——”
转向祝太师的方向，苏沅再次扶着夙颜行礼。
祝太师受礼时，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看向夙颜时带着几分皇室宗亲的恭敬。
看向苏沅时，他眼底的愧疚与担忧又浓了几分，却终究只是捋着胡须，露出欣慰的笑意，高声道：“好，好！”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苏沅与夙颜面对面躬身。
距离骤然拉近，红盖头下的气息清浅，带着淡淡的药香与一丝冷冽的雪松香，混杂在一起，成了独属于夙颜的味道。
她抬眼时，恰好与盖头下那双墨色的眼眸再次相撞。
这一次，那双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身着喜服、英气俊朗的模样，潋滟的眸光里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礼成的唱喏声响起，苏沅直起身，掌心的力道依旧稳当，扶着夙颜转身，准备往后院喜房而去。
周遭的贺喜声愈发热烈，有官员笑着打趣祝太师得了个好儿媳，有世家夫人赞叹公主与状元郎是天作之合。
穿过游廊时，周遭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与凤冠珠翠的轻响。
苏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慢行，廊下石阶略高，当心绊到。”
夙颜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似是回应，依旧是那柔化却清冽的女声，淡淡道：“有劳大人费心。”
语气疏离，却没有半分不耐。
苏沅不再多言，只稳稳扶着他，一步步朝着喜房走去。
踏入喜房的那一刻，满室的红烛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揉得柔和。
苏沅扶着夙颜在铺着大红锦垫的拔步床沿坐下，依着礼法，先让宫娥将合卺酒斟满，一对雕着鸳鸯的银杯被递到两人手中。
苏沅侧身，与夙颜手臂相挽，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眸看向红盖头下的身影，低声道：“殿下，请。”
夙颜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两人同时将杯中酒饮尽。
甜醇的酒液滑过喉咙，苏沅放下酒杯，指尖微顿，随即按照规矩，拿起一旁缀着珍珠的喜秤，缓缓伸向夙颜头顶的红盖头。
喜秤轻轻挑起红绸，大红的盖头顺着凤冠的珠翠缓缓滑落，露出夙颜完整的容颜。
苏沅的目光骤然定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眼前的人眉眼精致到极致，潋滟的墨色眼眸比方才惊鸿一瞥时更显动人，瞳仁里盛着烛火的暖光，却依旧藏着几分清冷疏离。
鼻梁高挺秀挺，唇瓣是浅淡的绯色，唇形优美，下颌线利落却不凌厉，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一身大红嫁衣愈发明艳。
明明是男子的骨相轮廓，却生了一副足以让世间女子都黯然失色的绝色容颜。
而夙颜抬眼看向苏沅的刹那，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眼前的状元郎玉冠束发，喜服加身，英挺的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又有着端方气度，容貌俊朗而不失秀雅，身姿挺拔如竹。
没有寻常男子的粗粝，反倒透着一股温润清逸的气质，绝非他想象中那般迂腐书生或是油腻官宦子弟的模样。
他自幼在宫中见惯了各色皇子朝臣，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英气与秀雅的人。
这一眼竟也让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喜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轻响与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苏沅先回过神，敛去眸中的讶异，恢复了温雅的神色，微微拱手：“殿下容貌绝世，是臣之幸。”
夙颜也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讶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冷。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中情绪，柔化的女声里依旧带着疏离：“大人年少有为，才貌双全，亦是本宫之幸。”
客套的话语落下，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说辞，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惊艳，却像一颗小石子悄然落在彼此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