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了,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兽在胸腔里酝酿力量。车身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地下通道流转的微光中。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外面是单调重复的水泥立柱和指示牌,飞速地向后掠去,如同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循环播放。
老熊很快安静下来,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变得粗重而均匀。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我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光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冰冷的缝线。何景阳那句轻飘飘的“我支持你的决定”又浮现在耳边,与这引擎的嗡鸣、老熊的鼾声、车轮碾过减速带的轻微震动混杂在一起。
执行命令。多么简单顺滑的链条。从我这轻描淡写的一个电话,到何景阳毫不犹豫的应承,再到股东会沉默的通过,最终化为无数个像老熊这样疲惫的执行者车轮下的路程。这架名为“集团”的机器运转得如此高效、精密,每一个指令都畅通无阻,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我的意志就是它运转的方向,无需质疑,不容反抗。权力渗透得如此彻底,连改变规则(比如分出一半利润)都成了指令的一部分,被这机器毫无波澜地吸收、执行。
车窗外的景物单调地流动,地下通道的灯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这辆车,这个任务,甚至身边这个疲惫的同伴,都成了这庞大机器的一个组件,在既定的轨道上无声滑行。而那个坐在办公室顶层、发出指令的人,此刻坐在这冰冷的驾驶座上,感受着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却觉得自己也正被某种无形的、更巨大的力量推动着,驶向一个未知却似乎早已被规划好的终点。
这掌控一切的巅峰感,在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颠簸中,碎成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手中的方向盘,似乎也只是连接着庞大机器的一根操纵杆,而操纵杆的另一端,又握在谁的手中?
老熊,张新成,刘正明我们四人开一辆越野车,一行三辆车。迅速的往国界线靠近。到了国门,第一辆车的出示了特别通行证,我们三辆车顺利出关。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实在没有什么经验。这条盘山公路是国内的路桥公司修建的。唯一的不同是,出了国门路边的路牌就是外文了,对此我一窍不通。
大约又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我们拐进了一条便道。又顺着山路,行进了三十多公里。到达一个修建的十分普通的项目部。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项目部前,站了不少持枪站岗的安保人员。
虽然这些人,没有穿着军装,但是还是能一眼看的出来,这些人绝对是国内军中的精英。出示了证件,我们进入了项目部。
项目部的负责人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那负责人叫鲁正明。听到这个名字我一愣,怎么会是他。这家伙不是东方教的小喽啰嘛,怎么到这里了。当时还是我把他抓进第九局的。没想到他竟然能逃脱牢狱之灾。还能混到这个地步,人生的际遇真的难说啊!
鲁正明穿着笔挺的藏青制服,胸前别着项目部的徽章,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迎上来。他目光扫过我们一行人,在落到我脸上时,那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更深的、职业性的热情覆盖。他伸出手,声音洪亮:“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项目部负责人鲁正明。”
我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面上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平静,伸出手与他相握。他的手掌干燥有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坚定。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那一瞬间的微颤,像电流般微弱却真实。这家伙认出了我,就像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鲁经理,久仰。”我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确认我的反应,然后迅速移开,转向老熊和张新成他们,热情地招呼着。
“各位领导路上辛苦了,快里面请,条件简陋,但准备了点热饭热菜,大家先休息一下,解解乏。”鲁正明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挑剔。他身后的几个随员也簇拥上来,帮着拿行李,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我跟在老熊身后,走进项目部简陋的板房。里面陈设简单,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算是餐桌,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新板材的淡淡气味。鲁正明亲自安排座位,端茶倒水,言语殷勤,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我这边,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探究和警惕。
我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比起当年在第九局审讯室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闪烁的小喽啰,眼前的鲁正明简直脱胎换骨。
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身形精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项目负责人特有的、说一不二的干练,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在特殊环境下磨砺出的悍气。那身合体的制服,胸前代表级别的三道银杠,无不宣告着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他究竟是怎么从第九局的铁窗里爬出来的?又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这个边境秘密项目部的负责人?这背后的水,恐怕深得难以想象。
席间,鲁正明谈笑风生,介绍着项目的基本情况,无非是些官面上的套话,关于安全、进度、困难。他绝口不提过往,仿佛我们真的是初次见面。老熊他们显然对此行目的心知肚明,也只管吃饭,偶尔附和几句。气氛看似热络,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紧绷的膜。我能感觉到,鲁正明的每一次敬酒,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寒暄,都暗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饭毕,鲁正明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诚恳笑容:“各位领导,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后面那排板房。条件有限,还请多担待。明天一早,我再详细汇报工作。今晚请好好休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特别是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找我。”
我微微颔首:“鲁经理费心了。”看着他转身指挥手下带我们去住宿区的背影,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个“鲁经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轻易拿捏的小角色。
在这片远离国境线、由持枪精英守卫的荒僻之地,他这个“负责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道令人不安的谜题。项目部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而刚刚合拢的铁门,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将我们无声地吞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