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我看着手机上,公司发过来的信息。看着公司的近况。所有对公司不利的消息和负面新闻统统不见了。所有想从集团公司分一杯羹的人也都不见了。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一切夏日融雪一样,悄无声息。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那些曾经喧嚣的争议和贪婪的嘴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这无声的胜利,让我不由得想起去年那个风雨飘摇的季度,竞争对手们虎视眈眈,媒体头条上满是捕风捉影的指责。
可现在,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连最细微的痕迹都被抹去,只剩下我独自品味这权力的甘甜与孤独。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却映不出半点波澜,我的心绪却如潮水般起伏——这般的掌控,究竟是庇护还是牢笼?或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的代价吧。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波澜,却只觉得更深的寒意袭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去年那个深夜,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骤雨的咆哮,我独自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集团的命脉。
那时,虽处风暴中心,却有种真实的重量感。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曾经的战友或退避三舍,或沦为逢迎的傀儡,连一杯咖啡的闲谈都透着虚假的恭维。这权力的滋味,初尝如蜜,细品却似毒药,腐蚀着每一寸真实的情感。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内心的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高处,终究是座华丽的孤岛。
无边的寂寞深深地包裹着我,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平静待之就好。这个平凡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我们只是大势下的既得利益者而已。
终于我还是拨通了何景阳的电话,“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他笑着说道。看起来短时间内发生的巨变,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我道:“公司这一天的变化太大了,我怕有人稳不住心神,搞出乱子。你要帮我多盯着点。”
“放心吧!我会盯好的。不过你这反应也太快了,这刚不到一天的时间,大家还没有从这巨大的转变中清醒过来呢!”
我想了一下继续道:“我提议,以后集团收入利润的一半,拿出来做慈善。你觉得怎么样?”
他道:“我支持你的决定,我马上召开股东会,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好,公司的事,你做决定就好。”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冰冷的机身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过于洁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人造的清新,反而更衬得空旷。我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城市的霓虹如同永不疲倦的星河,车流织成光的丝线,在纵横的街道上流淌。它们如此喧闹,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声响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何景阳答应得太快、太轻易了。“我支持你的决定”……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惊讶,没有质疑,没有关于股东可能反弹的担忧,只有一种近乎程式化的顺从。这份顺从,比任何反对都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凉意。这庞大的商业帝国,运转得如此顺滑,顺滑到连“一半利润做慈善”这样足以撼动根基的决定,都只需要一个电话,一句轻描淡写的承诺。权力果然已经渗透到了每一寸肌理,任何指令都能被迅速执行,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不容置疑,也无人置疑。
慈善?我咀嚼着这两个字。或许,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赎买。用金钱去填补内心的空洞,用慷慨去粉饰权力的孤寒。当财富累积到足以撬动规则,连善意都成了可以批量生产、精准投放的消费品。我试图想象那些可能受益的人的面孔,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这宏大的计划,此刻在我心中激不起半点温暖,反而更像一种冰冷的仪式,试图为这无边的掌控寻求一个道德上的平衡点,哪怕只是虚幻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将夜空映照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那些灯光下的万千窗口,每一个都藏着各自的悲欢离合,各自在规则中挣扎沉浮。而此刻的我,站在这灯火之巅,拥有的越多,却感觉自己像悬在虚空。何景阳的恭顺,股东们可能的沉默,那些被抹平的争议,被驱散的对手……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构筑起这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大势下的既得利益者……” 我无声地重复着自己之前的想法。只是这“利益”,如今尝起来,为何只剩下金属般的苦涩?那用一半利润换取的,会是片刻的心安,还是更深重的枷锁?这看似掌控一切的巅峰,是否只是另一个巨大旋涡的中心?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几道模糊的雾气。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从心底深处涌上的、混杂着胜利与虚无的巨大疲惫。这高处,终究是座华丽的孤岛,连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回响。我缓缓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巨大的落地窗映出的,不再是一个掌控者的身影,更像一个被自己亲手构筑的庞然巨兽所困住的囚徒。
刚挂了电话,第三局给的工作手机上就来了信息。让我们到停车场集合。老熊抱怨道:“这是要我们连夜行动啊!赶了一天的路,是一晚上都不让我们休息啊!”
“走吧!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安排。我们又不是决策者,执行好上面的命令就好了。”说着起身往外走去,他道:“你等我一下,一起走。”
停车场空旷得像个巨大的金属腹腔,头顶惨白的灯光将每一寸水泥地都照得无所遁形,却驱不散角落里的幽暗。空气里混杂着轮胎的橡胶味和机油挥发出的微刺气息,比办公室里那虚假的清新更真实,也更沉闷。老熊的抱怨声在巨大的空间里荡出回响,又迅速被寂静吞没,显得格外突兀又渺小。我走到那辆毫无特征的黑色商务车旁,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入手一片寒凉,和掌心里残留的手机触感如出一辙。拉开车门,里面是同样毫无个性的黑色皮革内饰,吸饱了封闭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
“执行命令就好。”我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点干涩。这话像是对老熊说,更像是对自己说。车顶灯的光线垂直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那疲惫的沟壑里刻满了风尘和无奈。他咕哝了一声,沉重的身体陷进副驾驶的座椅,发出一阵皮革的呻吟。
我们到停车场的时候人都已经到齐了,胡奎道:“接上面的命令,我们连夜赶往矿区。那边有情况。”说完就坐车上了,不给我们一点发问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