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真人,绝非寻常人物。
不是他们能随意揣测、轻易靠近,更不是招惹得起的大角色。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守好本分,专心办正事。
“明白。”
其余三人齐齐点头,没人敢表露半分异议。
稍作整顿后,队伍重新启程。
“飞僵已遁走多时,咱们真能追得上?”
茅风望着远处山影,忍不住发问。
自上次交手败退至今,已过去不少时辰,他们又在溪边歇息良久。
若飞僵一路腾空疾掠,此刻怕已远在百里之外。
凭双脚追赶,没有一整日工夫,根本望不到影子。
想再锁定它的踪迹,难如登天。
但无论如何,脚步不能停。
“你们忘了此行所为何来?”
龙川面色一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任务在身,岂容退缩?”
“就算飞僵没在这片山林出没,又怎样?”
“哪怕翻越十座大山、横穿八百里荒原,也得把他揪出来!”
绝不能任由这东西四处肆虐!
飞僵的本事太骇人——眼下才初现端倪,吸食的精血还少得可怜。
若再放它逍遥几日……
到那时,恐怕没人能制得住它了。
整个天下,怕都要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龙川早已打定主意,毫不迟疑。
“收拾行装,马上出发!”
他朝风雨雷电四人沉声下令,随即转头望向苏荃。
“苏小友,劳烦你随我们同行一段。”
眼下飞僵踪迹全无,苏荃必须和他们一道行动,
免得中途掉队,落了单,反倒添乱。
苏荃颔首应下,神色坦然。
他早跟车夫交代清楚,让那辆马车先行离去。
“前辈稍候,我出去一趟,片刻就回。”
他随口一说,便借故离开。
寻了个开阔无人的坡地,站定。
呼——
风声未歇,一道黑影已从半空疾坠而下。
正是卡尔斯。
“有线索吗?”苏荃直截了当。
可卡尔斯两手空空,垂着肩,答案不言自明。
果然,他苦笑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愧意——
到底没能完成苏荃托付的事。
“不怪你。飞僵的手段,未必比你弱;想擒住它,哪是容易的事。”
苏荃心里其实盘算过两者的高下。
但二者根本不是一路路数:一个靠蛮力与戾气横冲直撞,一个凭诡变与隐匿伺机而动。
真要硬碰硬,飞僵几乎稳占上风。
“往后你就跟着我们走,别轻易现身。”
他低声叮嘱卡尔斯收敛气息。
接下来,他们将与龙川一队驱魔人并肩而行。
而这些人满心只想着怎么降服飞僵,对卡尔斯一无所知。
只要藏好行迹,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卡尔斯点头应允。
“别灰心,飞僵跑不远。”
苏荃语气平静,嘴角微扬。
若剧情没偏,前方那处所在,便是终局之地。
飞僵,正蛰伏其中,静待他们入局。
待龙川整备停当,苏荃便与众人一同启程。
踏过一道道陡峭山径,步步攀高。
他们迫切想锁定飞僵的位置——
可惜,飞僵能御风而行,他们却只能靠马匹赶路。
可这一路搜寻下来,竟连一丝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该死!居然彻底断了!”
走在最前的茅风猛地顿住脚步,回头低吼,“连气息都消失了!”
他们本是循着那股阴戾之气追至此处,
可交手之后,线索戛然而止。
如今,飞僵是藏在山坳里,还是已远遁他方?
谁也拿不准。
龙川眉峰紧锁,环视四周。
山道空寂,唯余夜色如墨。
抬头望去,只有几点寒星悬在穹顶。
深更半夜,追着一个不知去向的凶物,在荒山中兜转。
众人早已筋疲力尽——
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也要歇息、要果腹。
可越走越偏,连下一个村落的影子都见不着。
“不行就分头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它溜了!”
龙川斩钉截铁。
飞僵若路过村镇,必是一场浩劫:
屠尽满村性命,抽干所有活人的血——
那是真真切切的灭门之祸。
所以,再难,他也绝不松手。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断续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龙川抬眼望向山道尽头。
漆黑深处,果然飘来异响:
锣声闷重,鼓点急促,还有唢呐尖利悠长的调子……
“这是……办丧事?”
风雨雷电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这都后半夜了,谁家这时候操办白事?”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哪有人挑这个时辰哭灵送葬?
苏荃却轻轻一笑,摇头道:“不是白事,是喜事。”
“喜宴?开什么玩笑?”
四人更觉古怪。
谁听说过三更半夜吹吹打打摆喜酒的?
可细听之下,那曲调确实透着几分热闹劲儿——
只是越听,越让人脊背发凉,胳膊上汗毛根根竖起。
“过去瞧瞧。”
龙川略一思忖,果断点头,“正如苏小友所言,半夜办喜事,本就不合常理。”
何况锣鼓喧天,震得山林都在嗡鸣——
万一惊动了飞僵,引它过来,那就更糟了。
他们必须亲自确认,是否安全。
不多时,龙川领头,一行人已来到一座府邸门前。
“咦?”
“这荒山野岭,竟藏着这么一座宅子?”
风雨雷电仰头打量,不禁脱口惊叹。
四下尽是嶙峋山石、枯藤老树,突然冒出一座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府邸,实在突兀得反常。
光看门庭气派,便知主人非富即贵。
“姜府?”
茅风抬头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喃喃念出。
唯有苏荃立在一旁,神色淡然,胸有成竹。
因为眼前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没错——
剧情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途经姜府,
而姜府,此刻正张灯结彩,大摆喜宴,专等他们上门。
事情由此一发不可收拾。
“要不要进去瞧瞧?”
茅风侧身望向龙华,声音压得不高,“刚才那动静,八成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也就是说,飞僵极可能早已混入宅中。
若真出了岔子,府里的人怕是……
“咳……那就进去吧。”
龙川颔首应下。
按理说,未经许可闯入他人宅院,终究失礼。
可眼下人命悬于一线,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回头若主人追究,他一人担着便是。
得了指令,风雨雷电四人当即贴着墙根潜行,准备翻墙而入。
脚尖刚离地,正要借力跃上高墙——
姜府大门,悄然洞开。
吱呀——
木轴摩擦的钝响拖得悠长,门后缓缓映出一道人影。
“诸位是来赴少爷喜宴的吧?”
开口的是个尖脸窄额、神态略带滑稽的男人,蓄着一撮小胡子,头顶黑帽,弓腰缩肩,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嘿嘿,各位不必拘束,我是姜府管家。”
他一边拱手,一边报上身份。
话音未落,身后便踱出一人——正是姜府老爷。
“哎哟,贵客临门,难得难得!”
姜老爷满脸堆笑,见苏荃与龙川等人立在门外,立马快步迎上,伸手就要搀扶。
龙川一时怔住,满头雾水。
他们不过是听见异响,赶来查探是否出事,怎的眨眼间就成了座上宾?
可姜老爷的热情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容人插话。
连风雨雷电都被他一手一个拽了下来,硬往里拉。
“何须翻墙越壁?正门进出才合礼数!”
“管家,速去添置几副碗筷,多备些热酒!”
他眉眼舒展,笑意真切,并非敷衍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姜老爷,我们其实……”
“哎哎哎,莫提那些!不管诸位所为何来,今夜务必喝上三杯再走——就当给老江我这个薄面!”
话没说完,人已被簇拥着推进了门内。
苏荃早料到这一出,神色从容,裙裾轻扬,不疾不徐迈过门槛。
姜府里头,气氛格外异样。
檐下红灯笼高悬,青砖地上撒着零星碎纸,可这哪里像办喜事?
倒像一场裹着喜庆外衣的阴戏——冷、静、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尸气浓得呛人……”
龙川甫一踏入,鼻尖便泛起一阵微腐的腥甜。
心头警铃顿响:这宅子,绝非表面这般寻常。
“嚯,好大的排场!”
风雨雷电跨进院门,忍不住脱口赞叹。
自打拜入茅山门下,他们便鲜少下山,更未见过市井人家的宅邸模样。
此番随龙川出山办事,头回踏进这般阔绰府邸,自然处处新鲜,样样稀奇。
“惭愧惭愧!”
姜老爷走在前头,笑容温厚,“不过小本营生罢了。”
“仰赖祖上传下的营生,一点一滴攒下这点家底,才有了今日光景。”
“归根结底啊,做人做事,还得靠实打实的功夫。”
苏荃听罢,心底轻轻一笑。
所谓“祖上传下的营生”,不就是腊尸手艺么?
将新丧之人遍体涂蜡,悬于通风处阴干,制成不腐不烂的干尸。
这等骇人听闻的旧俗,确是姜家世代沿袭的“家业”。
也正因如此,姜家被原籍乡邻视为不祥,遭排挤、受驱逐,最终退居至此荒僻山坳,过起了半隐半避的日子。
说白了,不是主动归隐,而是被世道推到了角落。
细想之下,倒也有些可怜。
不过苏荃并不动容。
满院浮动的尸气,不过是腊尸身上渗出的气息罢了。
这味儿,大概只有龙川道长会皱眉细辨。
不多时,众人随姜老爷穿过回廊,来到府中主厅。
厅堂敞亮,左右设厢房,中央摆一张圆桌,上面已齐齐整整码着十几道菜肴。
只是菜色泛凉,汤面凝脂,显是摆了许久。
“怠慢怠慢,请坐请坐……”
“我这就唤厨娘重烧一桌热腾的,诸位稍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