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带来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入更深的寒冷与静寂。田公爷的病,依旧缠绵。太医换了几轮方子,症状时轻时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疲惫,却始终如影随形。
这日,他精神稍好,命人将书案抬至榻前。毛骧研墨,看着他执笔的手微微颤抖,落下的字迹也不复往日沉稳劲健。
“公爷,您这是要……”毛骧看着那“乞骸骨疏”几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田公爷没有抬头,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舔着墨,声音平静无波:“蓟州风寒刺骨,非养病之所。陛下以边事相托,然臣力竭于此,有负圣恩。强留无益,反误国事。”他顿了顿,继续写道,“臣远,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拔擢于行伍,委以重任,常感涕零,唯恐有负……然自去岁冬,旧疾频发,入春以来,更觉精力衰颓,咳喘日剧,太医皆言需长期静养,忌劳神……伏乞陛下怜臣犬马之劳,准臣卸去蓟辽总督一职,归乡调治,苟延残喘……”
他的语气极其恳切,将病势描述得沉重,字里行间充满了力不从心的无奈与对皇恩的感激,唯独不提蓟州官场的倾轧与辽东的顽疾,只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病体难支。
毛骧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热。他知道,公爷去意已决。这封奏书,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并非一时意气。他想起公爷接到家书后长久的沉默,想起他问起夫人生辰时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他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倦色。
奏疏写完,田公爷仔细看了一遍,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了火漆。“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公爷……”毛骧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田公爷抬眸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毛骧,你跟了我这些年,辛苦你了。待我离去后,你是想留在军中,还是……”
“属下愿追随公爷!”毛骧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公爷去哪里,属下就去哪里!”
田公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也好……这官场,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怕要委屈你了。”
“能追随公爷,是属下的福分,何谈委屈!”毛骧抬起头,眼神坚定。
田公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投向窗外。庭中积雪未融,天色依旧阴沉,但他的心境,却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显露出一条清晰却陌生的路径。那路径的尽头,没有总督行辕的威仪,没有边关烽火的肃杀,只有京城家中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灯火。
奏书送出,如同放下了千斤重担,也切断了他与这蓟辽总督权位的最后一丝纠缠。他知道,朝中必然会有波澜,皇帝的挽留,或是某些人的弹冠相庆,但这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唯一想的,便是尽快离开这苦寒之地,回到那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与重担的地方。去意,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转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