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彩服厚重,不透风,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脖子、后脊梁,一路像无数条温热的蚯蚓在爬。
她舔了舔嘴唇,唇上全是咸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跟着祖父在深山里挖药材,也是这样的天气,暑热蒸腾,密林里连一丝风也没有,他们的衣裳从头湿到尾,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祖父说,行医的人,先要熬得住热,扛得住冷,站得稳脚跟,才拿得住银针。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苦,如今站在太阳底下,却忽然觉得祖父是在教她怎么在耐力里养出一颗安定的心。
训练从站军姿开始,接着是稍息、立正、跨立,然后练停止间转法。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每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可要做到全班整齐划一却比登天还难。
总是有人转错方向,于是队伍里就乱成一片。
陈教官不恼,只是让大家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脚后跟发麻,练到腿肚子打颤,练到连最马大哈的男生都能闭着眼睛数出“一、二、一”的节奏。
中午解散时,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样,拖着两条腿往食堂走。
张秀姑却没有急着吃饭。她蹲在操场边,手掌轻轻按压自己的小腿肚,像在给一个病人做检查。
方予安从她身边经过,一把将她拽起来:“走了秀姑!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饱再说,腿回宿舍我帮你踩。”
张秀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先去吃饭。”
下午的训练量丝毫未减。
军姿打底,之后是原地踏步、齐步走摆臂练习。
陈教官要求苛刻,大家把手臂打到同一个高度,练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可这种训练磨的就是肌肉记忆,练到后来,胳膊酸得像不是自己的,但抬臂的弧度反而越来越齐了。
张秀姑发现,这支散乱的队伍在一天之内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形”。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能从每个人身上看到一种微妙的紧绷——一种谁也不想拖后腿的劲头。
傍晚训练结束后,她顾不上休息,先拉着周倩倩到校医那里。
周倩倩上午中暑,下午虽然勉强参训,脸色却一直发白。
校医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出汗太多,电解质有点失衡,开了一小瓶补液盐叫周倩倩喝下,又嘱咐她明天中午一定要吃饭。
张秀姑在一旁认真听校医讲话,眼睛一直盯着她如何配药、如何问诊、如何给建议。
她忽然觉得,现代的“郎中”看病,跟她当年真是大不相同。
一样的问寒热,一样的察舌色,可校医随口说出来的那些“电解液”“补液盐”却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她在校医室坐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里的气味都记下来。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擦黑了。
四个姑娘难得地安安静静,各自瘫在床上。
方予安用热毛巾敷在小腿上呻吟,许知夏则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软软地说“今天太阳特别大”。
周倩倩趴着写军训日记,写着写着头一歪,几乎要睡过去。
张秀姑借着台灯的光看她写,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了几个字。
她还没有学会打字,是许知夏教她的,说不会打字没法在医院里写病历。
她就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像在认识一种新的药方。
她写的是:“今日站军姿四十分钟。腿甚痛。然教官言,忍之,自有长进。”
第三天开始,军训进入了真正的队列训练阶段。
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每一种步伐都是把人的身体拆开,再重新组装。脚掌如何落地,膝盖如何打直,腰背如何用力,手臂如何与腿部反向摆动。
陈教官让大家分开练,原地摆臂十分钟,再原地踢腿十分钟,最后再合在一起走。
踢正步最苦。一条腿踢出去,脚尖绷直,离地三十厘米,然后悬着,不许落地。
方予安腿力好,勉强能撑住;张秀姑练过基本功,平衡感极佳,也能撑住;可周倩倩和许知夏就不行了,腿踢出去没两秒就开始发抖,抖着抖着就支撑不住,脚底板往地上砸去。
陈教官背着手在她们面前慢慢踱步,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敲一敲谁歪掉的小腿,谁塌下来的腰。
大家咬着牙,汗珠子砸在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朵湿痕。
张秀姑在古时没正步走过。
她平素走路轻而快,讲究的是脚底有根、步幅要小,登山采药时还得会弯着膝盖走路。
如今让她把腿绷直了踢出去,她反倒觉得新鲜。
她琢磨着其中的门道,用她从小学医养成的耐心,一遍遍去修正自己脚尖的角度、膝盖的力道,像研药一样把每个动作都磨到最细。
后来教官让她出列给大家做示范。
她走到队伍前面,目光微微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照着口令做了一整套齐步、正步的转换。动作未必完美,但胜在稳,每一步都像拿尺子量过。
陈教官难得地“嗯”了一声。
训练结束,方予安勾住她的脖子:“秀姑,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你这一套下来,比我们这些小菜鸡强太多了。”
张秀姑笑了笑:“从前在山上采药,翻山越岭的,腿脚比这累。”
第四天,全体拉去学军体拳。
一整套十六式,一招一式都要在口号声里打出来。
“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教官喊得震天响,学生们跟着喊,喊得嗓子发干发哑。
打到第四遍时,张秀姑的拳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胳膊已经有些抬不动了,但她心里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这拳法刚猛简洁,招招都是实用的,比不上她从前看过的那些华丽剑术,却有一种更直白的力量感。
她和方予安对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留手,拳头往对方小臂上招呼,疼得方予安直甩手:“张秀姑,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张秀姑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道歉。
她这才发现,她的力气在不知不觉间比许多同龄的女孩子都大了。
那是多年背药篓、砍山柴、捣药碾药磨出来的。
第五天夜里,突然来了紧急集合。
凌晨一点,一声尖锐的哨响撕破整栋楼的寂静。
各宿舍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找不到军帽,有人把衣服穿反了,有人刚冲下楼又发现鞋带没系。
张秀姑早已经穿戴整齐。
她睡觉本就浅,一听见哨声就睁了眼。
她摸着黑把迷彩服套上,扣子一个不落地扣好,皮带扎紧,军帽扣在头顶,鞋带系了双结。
她见周倩倩还在手忙脚乱地找帽子,便两步过去从床缝里把帽子抽出来塞进她手里,又推着许知夏往外走。
四人跑到楼下时,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了。
教官们在前面站成一排,神色冷峻,手里攥着秒表。
陈教官说,本次集合从哨响到全员到齐,一共用了四十七分钟。
然后他命令所有人绕操场跑三圈,自己背着月亮在队伍末尾跟着跑。
跑步的喘息声、胶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混成一片。
张秀姑跑在队伍里,步伐和呼吸很快调成了一致。
她的两腿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轻快,但也还没到疲累的程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不圆,却清明。
跑着跑着,她忽然听见前面的许知夏小声啜泣起来。张秀姑紧了紧喉咙,说:“知夏,别怕。跟着我的步子跑。”
她跑到许知夏侧前方,替她挡了一小片风。
许知夏不哭了,只是喘,跟在张秀姑身后,一步一步。
第六天,训练稍作调整,上午学战伤救护,下午继续队列。
上午是军训里难得不用暴晒的半天,学校把人拉进室内体育馆,教官教大家包扎止血、搬运伤员。
铺了半场的三角巾和绷带,空气中飘着一股药水的味道。
张秀姑坐在第一排,听得全神贯注。
她的手指在三角巾上翻得飞快,教官才讲完第一种包扎方法,她已经能打出整齐的结。
教官点了她出来配合示范,让她扮演小腿中弹的伤员。
她配合着演,闭上眼睛装昏,心里却一直在默数包扎的步骤。
旁边的人笑她“演得太像了”,她睁开眼,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
到了操作练习环节,方予安蹲在地上闭着眼说:“来!拿我练手!”
张秀姑毫不客气地把方予安的手臂伤口包成了个漂亮的“粽子”,动作又快又利落。
连教官都背着手过来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转头问她:“你学过?”张秀姑愣了一下,说:“学过一点的。”
她在古时确实学过,祖父教过她怎么给刀伤止血、怎么用草药敷伤口,只是这里的三角巾是白色的,而那时候的绷带是自己撕的布条,上面还浸着捣烂的止血草。
可手法和道理,竟是相通的。
她忽然觉得,她以前走过的那些路,此刻都叠进了这间明亮的体育馆里,变成了另一种可以触摸的知识。
下午继续走方阵。
这是分列式的排练,为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做准备。
一个连队走齐不容易,三个连队合成一个方阵更难。大家反复地走,反复地修正,走得腿肚子转筋。
张秀姑排在方阵靠前的位置,她是女生里步幅最稳的,教官便让她当“排头”,领着节奏。
她忽然觉得肩上重了一些,但并不怯。
她小时候跟着祖父给村里的男人们包扎伤口,也常常是这样,被人推在最前面,说“秀姑懂药,让秀姑来”。
她早就习惯了被信任,也学会了在信任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练得更稳。
第七天,连队间开展了拉歌比赛。
训练了六七天的疲惫身子,在比赛开始前都像是被重新点燃了。
大家盘腿坐在操场上,一个连队朝另一个连队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对方就回:“一二三四五六七!你们唱歌最积极!”
歌声、笑声、尖叫声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
张秀姑被方予安拉着一起喊,喉咙都喊哑了。
她本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从前在山里,能一连数日不说话。
可这会儿坐在这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中间,被太阳晒着,被笑声包围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其中的一员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从千年前来的。
她只是张秀姑,临床医学大一新生,306宿舍的“老大姐”,在军训的操场上为一句跑调的歌词笑得前仰后合。
她唱了一首歌。
是方予安起哄推她上去的。
她站在人群中间,有些局促,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唱的是她很小的时候听过的一首采药谣,调子古老,词也简单,唱的是春日采药要趁早,露水不沾鞋,山花莫采尽。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清透干净,一开口,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听懂那首歌的来历,但所有人都觉得,那调子里有一股子山风和青草气,在这个被暑气和汗味填满的午后,格外清凉。
她唱到最后一句时,风吹过来,迷彩服的下摆轻轻摆了一下。
她抬起头,冲大家笑了一下。掌声响起来,从第一声到满场,像一阵急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第八天,是负重行军。
全营徒步拉练,往返二十里路,每人背包里塞了两瓶水、两块压缩饼干和一件军用雨衣。
队伍清早出发,太阳才露了半张脸,空气里还浮着夜里没散尽的凉。
张秀姑走在队伍中段,步履轻快。
方予安走在她旁边,又开始讲高中那会儿的傻事。
许知夏走得慢,周倩倩更是没走多久就喊脚疼。
张秀姑就把周倩倩的背包拿过来挎在自己胸前,小声说:“走我后边,踩我节奏。”
周倩倩一叠声道谢,又不好意思,张秀姑只笑:“不算什么,我以前……”
她没说完,只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
她以前翻山越岭,背的是满筐的草药,轻的十几斤,重的二三十斤。
这点重量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