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杜芷内心独白&秦王政内心独白
我抬头看天。
天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那个叫嬴子慕的姑娘正坐在一里,面前放着什么文件,正对着前方说话。
她应该是在开会吧。
她的神情认真而笃定,偶尔抬手比画一下,眉眼间是那种只有在自己热爱的生活里才会有的光芒。
我站在咸阳的街头,仰着头,透过那面天幕看着她。
她不知道。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几刻钟前,有一个人在遥远的秦宫里,为了她写来的那封信,站到了帝王的面前,说出了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望着她,忽然就笑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轻轻地、像是对着风说话一样,说了一句:“对不起。也,谢谢你。”
对不起,让她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
因为我没有选她,没有选入宫,没有选那条可能让她降生的路。
我选了自己。
可我也要谢谢她。
谢谢她让我这么多年来,可以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谢谢她在信里,明里暗里反复地告诉我,不要因为她的存在而放弃自己内心的选择。
她说,阿母,你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这封信,从来没有听说过我。
可那怎么可能呢。
我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会把她放在心里最软的那个角落里,然后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因为只有我走得好,她做的这一切,才算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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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的内心独白】
今日是杜芷十八岁的生辰。
也是寡人和小十七约定好,要把真相告诉杜芷的日子。
寡人手里拿着的,是小十七半年前就写好的信。
那信装在浅色的信封里,封口处没有用火漆,只用一张小小的、印着花枝的贴纸封住。
信纸是后世的,挺括而白,边缘被保存得极好,看不出一点折痕。
这半年里,它一直躺在寡人书房的抽屉中,被压在几卷要紧的文书下面。
寡人偶尔拉开抽屉取东西,都会看见它。
每看一次,心口就沉上一分。
半年之期,过得也快。
今日,本是它该交出去的日子。
可昨晚,那个小混蛋变卦了。
寡人去现代时,她总会打听杜芷,问杜芷在廷尉府当差当得可好,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有没有和哪家儿郎走得近。
寡人一开始还一五一十地说,把知道的全说了。
这么多年一直在打听,可昨日她听完了之后,眼睛转了两转,语气就变了。
她说,秦王阿父,明儿是阿母十八岁生辰了。
寡人说,嗯,信寡人会给她。
她立刻凑过来,说:“秦王阿父,那啥,我觉得,这信现在给阿母,是不是太早了?”
寡人当时就放下了手里的手机,抬头看她。
她缩了缩脖子,但嘴里没停,叽叽咕咕地数着:
当初说好等杜芷十八岁告诉她真相,是怕她有了喜欢的人,要成婚生子,怕生产时出事,所以才要先告诉她,让她有个防备,能选得明白。
可你看,她现在一点成婚的打算都没有。
而且她那么喜欢当官,天天泡在律法里,日子过得可起劲了。现在告诉她这些,不是白白添乱吗?
她还没到要选的时候呢。
再说了,距离她在原本历史上的出生日期,还有十来年呢。
不着急,真的不着急。过几年再说也行。到时候不管杜芷要不要入宫,要不要生下我,我都不会插手的。真的,我保证。
呵。这个小混蛋。
寡人当时靠在椅子里看着她,寡人也不是没看出她那些小心思。
她这么多年从寡人给的杜芷的情况中看出了杜芷跟喜欢在官场上有作为,虽然现在还不算明显,但是在过个几年,杜芷应该会选官场。
这个小混蛋,信不信等下次始皇政要揍她的时候,寡人直接给递衣架,还是两个叠在一起递的那种。
当然,小十七之所以就磨了寡人半个小时,寡人就答应了。
寡人本可以不应。
寡人大可以板着脸,把那信往她面前一拍,说,约定就是约定,明日便给。
她再会磨人,寡人若不为所动,她也无计可施。
可寡人最后还是应了。
她磨了半个时辰,寡人就应了。
不是寡人被磨得受不了,也不是寡人耳根子软,是寡人这些年,其实寡人也已想清了一些事情。
这些年跟小十七相处下来,寡人越发觉得,若真在寡人这个时空生一个小十七,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仿佛那不是小十七,是一个换了芯子的替身。
可若说她是小十七,寡人又会忍不住拿她跟后世这个比。
她要是没有去过后世,没有后世的经历,那她还会是现在寡人认识的这个吗?
不会的。
她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她会长在咸阳宫里,或许聪慧,或许娇憨,或许像杜芷,或许像寡人。
可她不会有后世那个小十七的眼神,不会有那种只有在和平年代才能养出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松弛与笃定。
她不会在寡人练车时坐在副驾驶笑,不会拉着寡人的胳膊晃。
她会敬寡人,畏寡人,喊寡人“父皇”。
而寡人真正舍不得的,是那个会喊“秦王阿父”的人。
况且,若她真在寡人这个时空降生了,寡人真的能待她如待后世这个一样吗?
寡人自问,不能。
因为后世的这个小十七,是唯一一个让寡人觉得轻松、觉得热闹、觉得日子还可以那样过的人。
若另一个来了,寡人放在后世这里的目光,迟早要被分走一半。
小十七虽然已经大了,可寡人知道,人再大,也会在意自己在父母心里的分量。
寡人自己就尝过那滋味。
当年太后把原本给寡人的爱,分给了她后来生的两个儿子。
寡人那时候也不小了,可看着她对那孩子笑,看着她替那孩子打算,心里也会就像是被人拿刀子剜去了一块。
那种被分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寡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就这样吧。
不再生一个小十七。
让她成为寡人这个时空里一道永不开花的枝。
这或许对杜芷公平,或许对小十七也公平。
于是寡人把那封信收了起来,放到了抽屉最下面的一层,用几卷厚厚的舆图压着。压得严严实实,像压着一个再也不会被翻出来的旧梦。
时光飞快。
一晃眼,杜芷快二十五岁了。
她这些年没有嫁人,在廷尉府的根基也越扎越深。
小十七每次从后世来,都要旁敲侧击地跟朕打听,杜芷如今过得可好,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朕便让人去查。
前些日子查出来,杜芷喜欢上了官窑新出的天青色冰裂纹瓷器。
她去看过好几回,喜欢得紧,可那瓷器量少价高,还要预约,她舍不得。
小十七一听,手一挥,直接买了一大堆。
那架势,活像要把后世整个瓷器铺子都搬空。
然后她笑眯眯地对寡人说:“秦王阿父,辛苦你搬几趟啦。”
朕当时就想,这到底是谁的阿父啊,谁是女儿啊。
可想想,小十七若是因此事掉了马,也好。
真相总要有人去推一把。
朕替她搬东西,就当是替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可
她这礼物一送,朕就得来来回回运上两三个月。
每次一百斤。
瓷器怕碎,还不能压得太实。
朕那些日子别的什么都没带,天天搬瓷器,搬得朕看见那堆天青色的杯盘碗碟就头疼。
可是后来想想,小十七可能因为这件事掉马,寡人又觉得,搬东西也不算什么了。
值。
(嬴子慕内心吐槽:人果然在干坏事的时候最不觉得累,哼 ̄へ ̄)
这些年,小十七为了给杜芷送生辰礼不显得突兀,也算是费尽了心机。
她时常在不是年节的时候,让朕带些后世的东西回去,以官署的名义发给官员。
对外只说是大王的恩赏,体恤下臣。
可那些平常日子发的礼品,每年都有杜芷生辰的当日。
朕早就看穿了,只是懒得点破。
那些礼品都不是最贵重的,偏又样样送到人心坎上。
杜芷就算再谨慎,也不会往深了想。
她当官当得清正,从来不贪墨,可官署发的礼品她总不能拒。
估计她这些年,也没少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呵,运气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好的事。
每次都是她生辰那几日,官署固定发礼品,全咸阳城那么多官吏,谁不沾光。
别人不知道,朕还能不知道。
这事不是运气,是有个小混蛋在几千年后,拿着自己的钱,变着法儿地往她阿母手里塞东西。
那些东西漂洋过海,跨过时空,最后被朕一趟一趟地搬回大秦,再由内府以官署之名发下去。
这弯子绕得,快赶上灭六国的粮道了。
偏偏小十七还乐此不疲,每次买完东西,还要拉着朕问:“秦王阿父,你说阿母会喜欢吗?”
朕若说会,她就笑得像个孩子;朕若故意说不会,她就垮下脸,转头又去买新的。
长此以往,朕也就随她去了。
估计这么多年没出过事,小十七是真的放松了。
她忘了,这次送的瓷器,在后世虽然不算顶顶贵重,但在大秦,却是刚刚试烧出来的稀罕物。
天青色冰裂纹,大秦的官窑试了两年,成品寥寥。
杜芷一个中层官员,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没有立什么大功,忽然收到这么金贵的东西,她一定会查。
她若一查,就会发现那底款不是大秦的。
她会顺着那点蛛丝马迹,翻出这些年所有在她生辰当日发下的礼品,然后一点一点拼出真相。
杜芷可不是什么粗心的人。
她做官多年,最会做的事就是查。
朕知道,她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着自己为官以来收到的所有赏赐和礼品。
那本子记得极细,年月日、名目、来处,一样不落。
所以朕从一开始就等着。
等着她来。
这层窗户纸,迟早要破。
小十七下不了手,朕替她。
如今这礼一送,她不想掉马都难。
果然,没过几日,就有消息传到朕耳中。
杜芷这几日神思不属,当差也走了几次神。
她上官找她谈过话,她只说是身子不适。
朕一听,就知道她大约是猜到了。
于是朕命人传她进宫。
她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隐隐有些青黑,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
朕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她:“你猜到了?”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只说自己不敢。
朕没再逼她,只把抽屉里那封压了几年的信递了过去。
小十七在她十八岁那年写的信。
信纸边缘都有些泛黄了。
朕让人把信交到她手上,看着她抖着手接过去,心里竟也生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三日后,她来了。
比朕预想的要快。
她站在殿中,说她选好了。
她说,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她想青史留名。
她的声音很稳,是她为官多年的模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得惊人。
一个刚病过一场的女子,站在偏殿的冷光里,把这几句话说得像赴死一样郑重。
朕听着,心里竟也不意外。
这些年她在廷尉府如何,朕心里有数。
她本就不是甘于后宅的人。
这个选择,她做得出来。
朕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廷尉府考核时的样子。
也是这么倔。
朕只回了一句:“朕知道了。”
然后让她退下。
没有震怒,没有反悔,更不会暗中使绊子。
她从今往后,就是大秦的臣,与朕再无别的关系。
她从殿里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轻了一些。
朕望着她官服的背影,心想,这大约就是小十七想要看到的样子。
她的阿母,选择了自己。
朕在这场局里,不过是一个传信的人。
可信送出去了,朕的任务也算了了。
只是不知道,后世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十七,若真的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又坐在沙发上,哭得满脸花。
罢了。
她哭就哭吧。
横竖有朕和嬴政陪着她。
这世间的路那么长,她不必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