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展开信来,就看见姐姐写道:“清欢,前日书院春游踏青,过独木桥时我脚滑了一下,梁兄一把扶住了我的腰。
他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我整个人都僵了。他倒浑然不觉,还笑我‘祝兄身板单薄,往后得多吃肉’。我当真是……又气又想笑。
清欢,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迟钝?我都快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了,他还在琢磨让我多吃肉。”
清欢读到此处,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那些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凹陷的字迹。
她能想象祝英台写这段时咬着笔杆、又羞又恼的模样。
往下看,英台又写道:“不过迟钝也有迟钝的好处,前日我去后山溪边洗衣裳,有个同窗鬼鬼祟祟跟过来搭话,还问我‘祝公子怎生得这般白净’。
我正不知如何答,梁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板着脸把人撵走了。
回头他跟我说:‘祝兄往后洗衣叫我一声,我陪你,这书院里什么人都有。’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迟钝也挺好的。他若不迟钝,大约早就发现我是女子了,可若他发现我是女子……”
那句话没写完,后头换了一行,写的是:“算了,不想了。你替我跟爹娘问安,跟八嫂说我想她和肚里的小侄子了。过些时日书院有旬假,我看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清欢把信折好,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涩。
她仰头望了望天,初夏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清欢闭了闭眼,把那些涩意压回去,心想姐姐大约要在那个糊涂又甜蜜的坑里再陷深一些了。
可她在这边隔着一百多里地,除了替她收着每一封信、替她瞒着这些事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蛋蛋,”她忽然说,“任务世界里最苦的不是挨刀受苦,是看着你关心的人往坑里走,你还得笑着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蛋蛋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宿主,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当快穿局的大佬,别人不行的原因。】
清欢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绣荷包。
并蒂莲只剩最后一瓣了,金线穿过去时,外头的日光正好从云后头移出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她眼底那细碎的担忧也一并显露出来。
她收了针,把荷包举起来对着光看,两朵莲花相依相靠,水波在底下托着它们,针脚绵密如心事。
……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秋闱,马文才从杭州回来备考。
这一世马文才下场考试提前许多,小时候清欢便给马文才吃过启智丹,他的脑子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好用。
临走前他来祝家送了一匣新晒的桂花干,说是自家院里那棵老桂树上打下来的。
清欢接匣子时,两人指腹在匣沿上轻轻擦过。
马文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忽然道:“等我考完回来,有件事想跟伯父说。”
清欢心头一跳,面上只羞涩的“嗯”了一声。
马文才抬眸看她,目光坦然又灼灼,知晓心上人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就没再多说,拱手告辞,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清欢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柳如烟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路过,看见小姑子立在门廊下发呆,笑着打趣:“怎么,马公子走了,魂也被带走了?”
清欢这才回过神来,脸颊泛了层薄红:“嫂嫂别瞎说。”
柳如烟过来牵她的手:“我可没瞎说,你八哥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马公子方才看你一模一样。”
清欢低头看着桂花匣,指尖轻轻叩了叩盖子,她沉默着,只是忽然想起那枚银杏叶上写的小字:“岁寒知松柏,风起识故人。”
秋天已经来了,风从远山那边一点点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心底某处轻轻荡漾的水面。
夜里她伏在灯下给祝英台写信,告诉她八嫂有孕了、家里的画眉鸟学了一嘴新词儿、院里的桂花开了满树、还有她近日在读一本新得的书。
写到末尾,笔尖顿了顿,然后落下一行小字:“姐,你那边秋天了,记得添衣。姜汤别再自己生火熬,让梁兄烧给你喝。”
写完后封好口,交给送信的小厮时,又叮嘱了一句:“跟九公子说,若是梁兄风寒,请大夫看便好,别自己动手。”
小厮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应着去了。
清欢回屋关门,在黑暗中靠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月光清透。
系统蛋蛋忽然轻轻说:【宿主,你这是打算把所有事都扛着不告诉她?】
清欢闭了闭眼:“告诉她什么?她现在正自得其乐呢,我何必去泼冷水。”
蛋蛋沉默了一会儿:【可最后她还是会受伤。】
“我知道。”清欢走到窗边,月光漫过她的肩头,“所以我得让她受伤之后还有地方可回,有路可退,我会一直是她的后盾。”
她抬手接住一片坠落的桂花瓣,金黄的小小一片,在掌心像一粒凝固的日光。
“她为她的选择拼过、笑过、哭过,最后才不会怨天尤人。
我替她挡掉的那些坑,既然她想和梁山伯在一起,那就让她去。反正她回头的时候,我会在这儿等着接她。”
蛋蛋没再说话,夜风穿堂而过,檐角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极遥远地方传来的一句叹息。
清欢合上窗,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帐顶上那朵并蒂莲绣纹在月色里泛着银白的微光,两朵花靠在一处,一左一右,像是从未分开过。
……
祝英台给清欢写的信的内容,祝英台从来没写给父母,她深深知晓父母不会同意他们二人在一起。
所以她给家里写的都是些上学的趣事,并未掺杂任何她与梁山伯的私人情感。
以至于祝英台离家的头两个月,祝家上下的日子照旧过着。
只是祝母每日饭桌上总要叹一句“英台在外头不知吃不吃得惯”,祝父便板着脸说“她自己选的,你少操心”。
可祝父转身就悄悄往送信的小厮手里多塞二两银子,嘱咐“路上慢些走,别颠坏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