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山路寂静。黄布仁沿着药王谷的山道,一路疾掠,脚步却越走越虚浮。他不得不放缓速度,扶着路边的老松,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伤处,血迹已经浸透白袍,在夜风中凉得发硬,一股刺痛从经脉深处隐隐泛上来。
他咬着牙,吞下一枚随身携带的疗伤丹,丹药入腹化作一道暖流渗入经脉,却只堪堪压住气血翻涌,却根本无法根治,苏泽天打入他体内的那道刚猛灵力。那道劲力,像一根钉子一般,楔在他经脉的关口处,他只要一催动真气,便会被那根钉子,狠狠扎一下。
他得找个地方养伤,而且要快。回黄家?肯定不行。他这副狼狈模样回黄家,那些旁支和堂兄弟眼里的嘲讽,几乎不用看也知道。
若是让族中长辈知道,他竟然输给了一个,没有修炼灵根的世家少爷,不仅丢人,还可能影响到他在族中的地位。他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至少能让他脸上,挂得住的说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的身份,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意。
凡医门,那可是被世俗称为医道仙门,地位超然的庞然大物,无人敢惹,无论放在哪方势力面前,都是要敬重几分的。他作为凡医门在世行走的弟子,若是亲自上门,向药王谷讨要一个说法,就算是付天容,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更何况,付婉清的亲事,当初药王谷,可是有长辈松过口的。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付婉清迟早是他的人。谁知半路,竟然杀出了一个苏泽天,一个商贾世俗之家的少爷,不知道怎么踏入了灵修,竟敢捷足先登,还把他给打伤了。这笔账,他不找药王谷算,找谁算?
黄布仁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脚下也重新有了力气。他拖着受伤的身躯,用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再次站在药王谷山门前。
山门已经修复完毕,门口守夜的两个弟子,见到又有人找来,正要喝问,待看清来人,那张苍白的面孔,和那身标志性的白袍时,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黄布仁强撑着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黄布仁,求见药王谷付老祖,有要事相商。”
守门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名药王谷的执事长老迎了出来,将他引入谷中一处偏殿落座。
黄布仁坐在殿中,喝了两口热茶,刚缓过一口气,便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须发皆白的付天容缓步走了出来,神色淡淡。他瞥了一眼黄布仁的脸色,和那身带着血渍的白袍,却没有问他的伤势,只在主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黄贤侄,深夜造访我药王谷,不知所为何事?”
黄布仁放下茶盏,拱了拱手,脸上挂起了一副,恭谨却又不失身份的神情:
“付前辈,晚辈今夜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前辈做主。”
付天容微微疑惑扬起了白眉:“哦?”
黄布仁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前些日子,贵谷曾与晚辈商议过,愿将婉清小姐许配给晚辈。晚辈信了贵谷的承诺,一直在等着好消息。可今日,晚辈却在山下撞见了,婉清小姐竟与那洛城苏家的苏泽天同行,两人言笑晏晏,亲密无间。前辈,这难道,不是贵谷言而无信,戏耍晚辈吗?”
付天容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黄布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哦?竟有这回事?”
黄布仁斩钉截铁:“千真万确。晚辈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付天容放下了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本王常年闭关,谷中事务多由长老们打理。与你许下婚配之人,是谁?”
黄布仁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是付元正付长老。”
付天容点了点头:“付元正长老,当日,确实在凝霜洞外……如今,已经被罚去后山,看守药田了,这亲事,当真是他跟你许诺的?”
黄布仁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是。”
付天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黄贤侄,你有所不知。付元正虽是付家长老,但他在谷中并无权决定族中付家嫡女的婚配。这桩亲事,本王从头到尾,都不曾应允。”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既然从未应允,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言而无信。”
黄布仁的脸色唰地白了,又隐隐透出一层青。他没想到付天容,竟然会这么干脆地撇清干系,一时间语塞,憋了几息,才带着一丝不甘道:
“前辈,纵然如此,晚辈对婉清小姐也一片真心,还请前辈,看在我凡医门的面子上……”
付天容直接打断了黄布仁的话,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黄贤侄,你的心思,本王明白。但婉清那孩子,已经许了人家,男方你也见过,就是苏家的苏泽天。这是本王亲口应允的。”
黄布仁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前辈!那苏泽天,只是个商贾世俗之家的废物少爷,连修炼灵根都没有,如何配得上婉清小姐?”
付天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悠悠地落在黄布仁脸上:“有没有灵根,配不配得上,那是婉清自己的事。她愿意,本王也点了头,那便是定了。贤侄若是为这事而来,那本王也只能说一句,缘分一事,强求不得。”
她总不能说,自己被苏家带来的小丫头打了一顿,还被强抢了药王谷宝库,直接认怂了吧。
黄布仁脸色青白交织,胸口那股,被苏泽天打伤的内伤,仿佛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付天容看着他,忽地又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不过话又说回来,贤侄今夜身上带有伤势,观你面色,内息似乎也有些紊乱。既然到了我药王谷,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理。你先在谷中住下,让弟子给你拿两枚疗伤丹药调养几日,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不迟。”
黄布仁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动。他本是来讨说法的,没想到说法没讨着,但至少对方松口,让他留了下来。他当即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厚爱。”
付天容微微颔首,便让谷中弟子带他下去安顿了。
黄布仁被安排在一间偏院中,房间虽不算奢华,倒也清静整洁。不多时,一名药王谷弟子,送来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一枚,散发着清香的疗伤丹。
黄布仁服用之后,经脉中那阵刺痛缓缓减轻,虽然不至于痊愈,但至少气血顺畅了不少。
他靠在榻上,沉思许久,越想越不甘心。付天容虽然让他留下养伤,但明显没打算替他说好话。
那付婉清和苏泽天的亲事,竟然是付天容亲口应允的?那这么说,他黄布仁从头到尾,都只是被药王谷,当傻子耍了一通?可他不甘心。
他堂堂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黄家嫡系少爷,连一个没有灵根的世俗少爷都争不过,传出去,他还怎么在修行界立足?他得留下来,想办法,让付天容改变主意。
付婉清作为筑基女修,既然能助他突破到天人,那他绝不能轻易放手。就算暂时讨不回那门亲事,他也要赖在药王谷,好好经营一番。他就不信,凭他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的身份,加上黄家的财力资源,会打动不了,付天容那个老东西。
他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恨意和算计,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先养好伤,再做打算。他就不信这药王谷的丹药和灵药,会治不好他这点伤。
黄布仁在药王谷住下来的第二天,药王谷的弟子们,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谷中好些珍稀药材,昨天晚上还长得好好的,一夜之间,竟纷纷蔫了一截。负责看管药田的弟子,满腹狐疑地检查了一圈,也没查出什么原因,只好归结为夜风太凉,药材受寒。
而与此同时,药王谷后山,那间偏僻的院落里,黄布仁正盘膝坐在榻上,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掌心。他体内那道,被苏泽天楔入经脉的灵力,昨夜,竟然被一股凭空冒出来的温和药力包裹住了。
那道药力细微如游丝,却精准地渗入他经脉深处,一点一点化解着苏泽天留下的暗劲。他明明只服了一枚疗伤丹,可这药效未免也太好了。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只当是药王谷的丹药品质上乘,暗自欣喜。
而远在药王谷后山的药田中,一个被罚看守药田的老头,正蹲在田垄边,小心翼翼地数着一株紫灵芝的叶片,嘴里念叨着:“六片……七片……诶?怎么少了一片?”
夜风拂过,老头摇了摇头,又继续数下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