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净天关矗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道横亘的血色屏障。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阵纹闪烁不定，每一道光芒亮起，便有数十道攻击被挡下。
城墙之下，尸骸堆积成山，人族的、妖族的、魔族的，层层叠叠，几乎与城墙齐平。
鲜血浸透大地，将方圆百里的土地染成暗红。怨气与杀伐之气交织缠绕，在天空中凝聚成铅灰色的云层，终日不散，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三年。
整整三年。
何太叔盘膝坐在青元山洞府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他内视己身，元婴后期修为稳固如山，丹田内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元婴小人周身光华流转，比之三年前凝实数倍不止。经脉之中灵力奔涌如江河，再无半分阻滞。
“丹辰子的九转归元丹，果然名不虚传。”何太叔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啪脆响。旋即神识向外扫去，瞬间覆盖百里方圆。
下一刻，他面色骤变。
云净天关上空，灵力碰撞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七八道身影在空中交错厮杀，剑气纵横，魔气翻涌，妖风肆虐。
人族一方只有三名元婴中期修士苦苦支撑，而对面的妖魔两族却有五位元婴修士联手围攻。
其中一名人族白袍老者左臂已断，鲜血染红半边身躯，却仍咬牙催动法宝抵挡。
城墙之上，守城修士们面色苍白，灵力几近枯竭，却仍在拼死抵抗。城墙下，妖魔大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嘶吼声震天动地。
何太叔目中精光一闪，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冲破洞府穹顶，朝云净天关方向疾驰而去。
青虹划破天际，速度快到虚空都为之震颤。
何太叔元婴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强大灵压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云层纷纷避让。
不到一刻钟，他已抵达云净天关上空。
战场上所有人几乎同时感应到这股骤然降临的恐怖灵压。
正在交手的八位元婴修士齐齐停手，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道突然出现的青色身影。
人族一方三名元婴修士率先看清来者面容，那白袍断臂老者瞪大眼睛，随即狂喜之色涌上面庞。
“是何道友！”
三声惊呼几乎是同时响起。
而对面的妖魔两族五位元婴修士则面色瞬间阴沉如墨。为首那名头生双角的魔道元婴修士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吐出三个字：“何太叔……”
三年前那一战，何太叔以元婴中期修为独战妖魔两族八位元婴修士，虽身受重伤，却也斩杀其中五人，重伤三人。
那一战杀出的威名，至今仍在妖魔两族中口口相传。如今三年过去，此人非但未死，反而修为更进一步，已是元婴后期。
这份实力，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
“撤！”
双角魔修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身形便化作一道黑光向后方激射而去。其余四名妖魔元婴修士也毫不迟疑，各自施展遁术四散奔逃。
何太叔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冷冽如冰。
他右手在腰间剑匣上轻轻一拍，五道颜色各异的光芒自剑匣中飞出，悬浮在他身周。
属性飞剑通体银白，锋锐之气割裂虚空；木属性飞剑碧绿如玉，生机与杀机并存；水属性飞剑湛蓝如水，剑身流转间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火属性飞剑赤红如血，剑身上烈焰跳动不止；土属性飞剑厚重玄黄，沉稳如山岳。
五行本命飞剑，何等威势。
何太叔双手掐诀，五指连弹。金属性飞剑率先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破空而去，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那逃得最远的一名妖族元婴初期修士只觉背后寒意袭来，来不及转身便祭出一面龟甲盾牌抵挡。银色剑光却如切豆腐般穿透盾牌，从其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那妖族修士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孔，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身躯从空中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木属性飞剑与水属性飞剑齐齐飞出。
木属性飞剑化作万千青色剑丝，铺天盖地罩向第二名逃窜的魔修。那魔修周身魔气沸腾，凝聚成无数魔影扑向剑丝，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切割成碎片。
剑丝收拢，那魔修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绞成一团血雾。
水属性飞剑则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中，再出现时已在一名妖族修士身后三寸之处，剑身一震，一道水蓝色的剑气斩出，将那妖族修士连同其护体妖元一同劈成两半。
三剑，三杀。
何太叔神色毫无波动，目光落在已经逃出数里之外的双角魔修和最后一名妖族元婴修士身上。
他脚下一动，身周离火飞剑与戊土飞剑同时发出嗡鸣。
火属性飞剑化作一道火焰长龙，咆哮着扑向那名妖族修士。
那妖族修士感应到身后灼热气浪，肝胆俱裂，燃烧精血施展秘术，速度暴增三成。
可那火焰长龙更快，眨眼间便追上他，将他吞没在炽烈火焰之中，惨叫之声在火光中断绝。
土属性飞剑则厚重如山，携万钧之势砸向双角魔修。
那魔修厉喝一声，周身魔纹亮起，身躯暴涨至三丈高，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竟要以肉身硬抗这一剑。
土属性飞剑斩落，与魔修双臂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魔修身形向下坠去，双臂骨骼寸寸碎裂，却堪堪保住性命。他借势加速下坠，眼看就要落入妖魔大军之中。
何太叔眉头微挑。
他一步踏出，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那魔修坠落轨迹的正前方。五柄飞剑齐齐飞回，在他身前排列成环，剑气相互勾连，五行之力流转不息。
“五剑归一。”
何太叔轻声念出四字。
五柄飞剑同时震颤，五色光华融汇交织，凝聚成一柄丈许长的光剑。
剑身上五行道纹流转，散发出毁天灭地般的气息。何太叔抬手一挥，光剑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撕裂虚空，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纹。
那双角魔修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光剑，疯狂嘶吼，将体内所有魔元尽数爆发，化作一面漆黑魔盾挡在身前。
光剑撞上魔盾，魔盾应声碎裂，剑光穿透魔修身躯，将其元婴一并抹杀。
五位妖魔元婴修士，尽数陨落。
战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城墙之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何前辈神威！”
“杀得好！”
“天佑我人族！”
守城修士们士气大振，原本疲惫不堪的面庞上焕发出狂热光彩。
三位人族元婴修士飞至何太叔身前，齐齐躬身行礼，那白袍断臂老者激动得声音发颤：“何道友来得正是时候，若非道友出手，我等今日恐怕……”
何太叔摆摆手，目光扫向城墙下方。妖魔大军正在仓皇后撤，原本整齐的阵型变得散乱不堪。
大批低阶妖魔争先恐后地向后奔逃，踩踏挤压，乱作一团。显然，五位元婴修士的陨落已经让妖魔大军彻底丧失战意，撤退的命令也在同时传达下来。
何太叔见此飞剑追杀，身后的元婴修士紧随其后。
“追！”
一名满脸血污的金丹修士望着元婴修士追杀的方向咬牙说道，“趁此机会，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另外两名金丹修士也露出意动之色。城墙上的守城修士们更是群情激愤，三年血仇积压在胸，此刻见到妖魔溃退，如何按捺得住。
不少修士已经跃跃欲试，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追杀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关深处传来，响彻整个战场：“传令下去，全军固守城关，不得追击。”
这道命令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那满脸血污的金丹修士猛地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为何不追？妖魔元婴尽数伏诛，此刻正是重创敌军的大好时机！”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城墙之上，修士们面面相觑，紧握兵刃的手指关节发白。
有人咬碎钢牙，有人双目赤红。三年浴血，多少同门战死在这座城墙上，多少亲人被妖魔撕碎吞噬。如今敌人溃败，却不能追击杀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可命令已下，军令如山
——
何太叔身形如电，追至云净天关大阵灵光笼罩的极限边界，骤然停下。
身后数位人族元婴修士杀意正浓，飞剑已出鞘三分，见状齐齐愕然。
那白袍断臂老者伤势未愈，脸色惨白如纸，却仍紧握法宝追在最前。见何太叔停步，他猛地收住去势，惯性带得身形一晃，眼中浮现茫然之色。
“何道友？”老者声音嘶哑，不解地望向前方那道青袍身影。
其余几名元婴修士也纷纷顿住，面面相觑，目光中满是困惑。
城墙方向，更有大批金丹修士已跃出城头，眼看就要杀入溃逃的妖魔军中，此刻见元婴前辈们停下脚步，不由悬在半空，进退失据。
何太叔单手一横，掌心向外，示意众人止步。
这个动作平静而坚决。
“何道友，妖魔元婴已尽数伏诛，此刻乘胜追击，必可重创敌军！”一名中年元婴修士急切开口，他面容方正，双眉浓黑如墨，此刻紧紧皱起，语气中压着不甘。
“正是！三年血仇，今日正当讨还！”
另一名身着赤红战甲的元婴女修也附和道，她发丝凌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双眸几欲喷火。
何太叔转过身来，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说道：“穷寇莫追。”
四字落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古钟轻鸣，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耳中。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思索，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那中年元婴修士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何太叔已再度开口。
“我们的任务，只是守好云净天关。”
话音未落，何太叔已转身面向城外那片如潮水般退去的妖魔大军。
他右手抬起，袖袍在风中翻飞，五指虚张，天地间的灵气骤然暴动。五色光华在他掌心凝聚，旋即化作一道浩荡剑意，如天河倒挂般倾泻而出。
这一剑并非斩向任何元婴修士，而是平铺横扫，斩向撤退妖魔大军最密集之处。
剑光落地，大地震颤。
无数妖魔军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恐怖的剑意吞没。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如雨般洒落。
一剑之下，至少有数千妖魔军化为齑粉，撤退的阵型更是彻底崩溃，妖魔军士互相践踏，哭嚎声与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城墙上的守城修士们看得心潮澎湃，不少人忍不住喝彩出声。可何太叔只是收回手掌，面沉如水，头也不回地飞回云净天关。
那道青袍身影掠过城头，衣袂带风，落在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台上。
妖魔大军营地之上，一座巨大山峰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山峰顶端，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俯瞰着溃败而归的妖魔大军。
颅蛇。
双眸是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妖魔大军狼狈撤回，营门大开，溃兵如潮水般涌入。
军士们丢盔弃甲，浑身血污，不少妖魔身上还带着剑伤的痕迹，灵力气息紊乱不堪。高阶妖魔将领们面色铁青，呵斥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试图重整队伍，却收效甚微。
更远处，几道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那是从何太叔剑下侥幸逃生的元婴修士，个个面色煞白，气息萎靡，其中一人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魔气不断从伤口溢出，显然是被剑意所伤，此刻全靠同伴搀扶才勉强飞行。
颅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竖瞳微微眯起。
溃军之中，一名金丹后期的魔族修士飞出人群，落在山巅之下。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嘶哑：“颅蛇大人，此战……我五位元婴大人先锋，尽数被那何太叔斩杀。大军伤亡超过三成，阵型已散，末将无能。”
颅蛇没有看他。
那双竖瞳依旧望着云净天关方向。
天关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那道青袍身影虽已看不见，却仿佛仍在眼前。
三年前那一战，这何太叔不过是元婴中期，便已让他头疼不已。如今三年过去，此人非但未死，反而更上一层楼。方才那一剑的威势，他隔了数十里都感应得清清楚楚。
元婴后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元婴后期，是那种千锤百炼、以杀证道的元婴后期。剑意之精纯，灵力之浑厚，已隐隐有无敌与同阶气象。
“失败吗……”
颅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缓缓收回目光。
“真是可惜。“轻叹一声，语气中却没有太多遗憾，反而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跪在下方的魔修闻言，身形微颤，将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