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而温暖的金光,如同潺潺溪流,又如同和煦的朝阳,在楠将军高大的魂体周身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最后几缕顽固缠绕的漆黑怨气,如同被净化的污渍,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终彻底消散,不留痕迹。他原本因怨念而显得模糊扭曲的身形,此刻变得清晰而稳定,虽仍是魂体,却散发出一种历经沧桑、洗尽铅华后的沉静与威严。
他缓缓抬起双手,郑重地抱拳,对着霍恒、青娥、浩南三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浑而充满感激:“多谢三位小英雄,直言点醒,拨云见日,救我于沉沦苦海,亦是救我这数千弟兄英灵于无间禁锢。若非你们今日至此,以真相破我迷障,我怕是要永远困在这自筑的怨恨牢笼之中,最终彻底迷失本性,沦为只知杀戮的妖物,那才是真正玷污了‘忠义’二字,万死难赎其罪!”
“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霍恒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下,神色肃然回礼,“将军的忠义之心,浩然之气,从未真正泯灭,只是被百年积郁的执念厚茧所层层包裹,又被那居心叵测之力刻意扭曲放大,方才一时蒙蔽了灵台清明。非将军之过,实乃幕后黑手之罪孽!”
楠将军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他征战、陨落并守护了百年的古战场深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深沉如海的悲伤,有对往昔峥嵘的追忆,更有一种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与温柔,仿佛在与那些早已化为枯骨、却依旧追随在他魂影左右的弟兄们做最后的无声交流。
“百年了……弟兄们,铁柱、黑娃、秀才……各位袍泽……”他低声轻语,声音不大,却仿佛能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最终的和解,“是大哥……是将军我,执迷不悟,困住了大家……今日,终于可以给你们一个交代了,我们……都可以休息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最为纯粹、最为璀璨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攻击,而是蕴含了他魂体本源中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忠义正气与解脱的意志。他轻轻一弹,那点金光如同种子般飞向高空,随即轰然绽放,化作一场温暖、柔和、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的金色光雨,飘飘洒洒,均匀地覆盖向整片血石滩古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奇迹,在金光中诞生。
那些散落在地、锈迹斑斑的断箭残戈,那些深埋土中、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的破碎甲片,在金光的沐浴下,其上的锈蚀与血污仿佛被时光逆流洗涤,渐渐泛起了温润的、如同历史回响般的微光,不再显得阴森,反而像是一件件承载着记忆的古老器物,终于得以安眠。
原本一片枯黄、死气沉沉的土地上,那些干硬板结的土壤,在金光的渗透下,似乎重新获得了活力。一株株嫩绿的、充满顽强生命力的草芽,竟奇迹般地从石缝间、从曾经的血污之地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着叶片。空气中那弥漫了百年、令人窒息的阴冷与血腥气息,被这清新的、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气息的微风彻底驱散。
青娥闭上双眼,细细感应着大地脉络的变化,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土地……在被净化。”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楠将军此举的敬佩,“他以自身最后、最本源的忠义魂力为祭,洗涤这片被怨气浸透百年的土地。这不是毁灭,而是最高层次的守护与安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片埋骨之地,重归宁静,焕发生机。”
“这……这就是仙术吗?不,这比仙术还……”浩南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枯木逢春,死地复苏,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信念的力量,是超越了生死的守护意志。”霍恒凝视着这一切,心中同样震撼。他感受到的,并非强大的仙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悲悯的愿力在发挥作用。
楠将军的身影,随着金光的不断挥洒,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曦中的薄雾,即将消散。他手中那柄由能量凝聚、陪伴他征战与守护百年的长枪,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他缓缓松开了手,长枪并未坠落,而是化作了一道最为凝练的金色流光,如同有生命般,轻柔地、坚定地没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仿佛一位终于解甲归田的战士,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昔日,我率弟兄们于此浴血奋战,所求无他,唯‘家国安宁,百姓安康’八字而已。”楠将军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他转头,最后看向霍恒三人,目光中充满了期许与告诫,“如今,见这山河依旧,念及后世仍有如你等这般心怀赤诚之人,我……心愿已了,亦可安心归于天地矣。三位小英雄,切记,近来人间种种失衡异状,绝非偶然天灾,背后定有黑手暗中操控,搅动风云,其图谋必然不小!前路艰险,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霍恒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将军放心!此事我们已有察觉,无论幕后是何等邪祟,我们定会追查到底,拨乱反正,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楠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欣慰的、极其清晰的微笑。随即,他那已然变得完全透明的魂体,彻底化作无数闪烁着温暖金光的微粒,如同逆流的星河,又如同无数放飞的天灯,袅袅上升,最终融入了这片被他净化过的天空与大地之中,再无踪迹。
随着他的彻底消散,霍恒胸前的清心玉,那因感应到强大怨念而持续的温热感也终于平复,恢复了往日温润通透的触感。然而,霍恒敏锐地察觉到,玉身内部那道之前留下的、代表“执念引者”存在的淡黑色印记,虽然颜色似乎略微淡去了一丝,却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清晰地存在着,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敌人,依旧潜伏在暗处,威胁远未解除。
浩南望着眼前这片已然焕发出微弱生机、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古战场,心中百感交集,喃喃道:“连楠将军这样的大英雄,都会被执念所困,甚至被人利用、操控……这背后的家伙,真是太可怕,太可恶了!”
“是啊。”霍恒的声音沉凝,梳理着一路走来的线索,“江上雾霭中被利用的渔民怨魂、会稽城李县丞父子心中被放大的贪婪与狠毒、张屠户身上那被强行催生的无端猜忌,还有楠将军这被扭曲的忠义……虽然表现形式各异,遭遇之人也不同,但他们身上那股被催化、被操纵的执念黑气,其本源力量,分明是同出一辙!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执念引者’,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毒蜘蛛,不断地在人间编织着混乱与痛苦的网,其心可诛!”
青娥走到霍恒身边,补充道,她的分析总是能直指核心:“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能精准地洞察人心的弱点,无论是深仇大恨,还是细微的不满与恐惧,他都能将其捕捉、放大,直至转化为足以吞噬理智、伤人伤己的极端执念。我们之前遇到的,或许只是他随意布下的棋子,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进行的‘测试’。接下来的路,我们不仅要应对自然产生的妖邪,更要时刻提防这双无形之手的暗算,势必会更加艰难。”
三人站在古战场的中心,沐浴在终于穿透厚重云层、洒落下来的温暖阳光之中。金色的光芒照耀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嫩绿的草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不屈与希望。霍恒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在心田中扎根、生长。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奉师命下山、被动探查妖气异动的仙童华奇,也不再仅仅是顶着“霍恒”这个身份行走人间的容器。他是亲眼见证了执念如何被扭曲、善良如何被利用、守护如何被亵渎的亲历者。他理解了青娥所说的“看见每一个执念背后的苦”,也明白了“解民困”不仅仅是消除妖气,更是要斩断那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他,霍恒,要主动去守护,守护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笑容,守护这人间的安宁与秩序,直至将那隐藏在阴影中的“执念引者”,彻底揪出,绳之以法!阳光映在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熠熠生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