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
陆离从画外跨入画里的那一刻,最先察觉的人是空心佛,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看见那道人的身影落在自己前世的世界里,像一粒从天上跌进来的火星,不烧草木,只把这一整卷旧事压得向下沉了几寸。
肉身佛也在看,手里那串旧佛珠慢慢停住。
他们都知道陆离要做什么,斩三尸的半仙,要下到【风景画】去了。
僧人们还在忙。知客叫人摆茶,几个小沙弥把殿外落下的柏子扫到一起。
满寺灯火,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又暖又长。
长乐公主低着头,跟在佛子身后,像一截被风吹进来的红绸。
殿里监正端坐,笑着,那笑好极了。
好得能叫人忘了他其实是团没有脸的墨,可陆离一走进去,监正的笑就冷了下去。
陆离没有看他们,只在监正对面拣了个末席坐下。
监正抬头,这回,墨迹点的眼睛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个画外人入画了!
他看了好几个呼吸,一个灰眼睛的年轻道人,就那样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没有通传,没有见礼,满寺的僧人都当没看见他。
只这个人坐下时,大雄宝殿的香火全都往他那头偏了一寸。
监正知道,这不是同道。
“你……”监正开口,嗓音也是一团墨,沙沙的:“你不该在这里。”
陆离没答,只是慢慢把拂尘搁在膝上,笑着说:“我来听‘仙人’讲经。”
监正低下头,飞快地掐指。他的手指动了九下,又停,眼睛再抬起来时,灰色浓得吓人:“——我算不出你的来处。可我知道这地方不对。”
他低声:“这是梦?是景?是……”
他没再说下去,忽然站起来,忽左忽右地踱了两步。
灰袖无风自动,丹田处亮起一星极淡的丹火。
那丹火弱得可怜,像深冬里头一根被风吹得发颤的火柴。
监正把眼一阖,口里极快地念起金光咒。念得极熟,像念了半辈子。
可这一回,连一个“光”字也没能落到地。
殿中八烛不摇,香灰不扬。
什么都没有!
监正睁开眼,像不信,又抬手对了空处画三道箓。
那箓只到半空,便自己散了,如墨落在水里。
陆离仍坐着,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淡淡说:“别试了,你那些,已经出不了这画了。”
监正慢慢放下手,不试了。
他火气一收,反倒回来极快,退一步,整了整官袍,重新坐下,古怪地笑了一声:“贫道等的人,原来不是佛子。”
陆离道:“你连个真形都没有,还能笑。”
监正不恼:“做画里的人,自然要按画里的规矩笑。”
陆离道:“画里若有一团墨,会笑,会卜,还想吸香火,那也比真人大半都要难缠了。”
监正竟点头:“所以贫道才是监正。”
他说得正经,倒叫陆离失笑。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殿灯火坐着。僧人们仍各做各事。
一个老僧经过,低眉唤“监正大人”,又对陆离空处并了并手。
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这团墨的六贼已经没了,只剩下记忆。
陆离早让桃红夭的桃花源浸着,已经完全干扰了这墨影监正的思绪,所以,他‘知无不言’。
而记忆在人面前,总会自己先张嘴。
这画就是这样的,也是陆离等待桃花源扎根的时候。
“你在这里,也是一条命。”
监正点头:“所以更该惜命。”
陆离轻笑:“你倒惜命。那还炼什么丹。”
监正正了正身,声音轻下来,却一句接一句,把压在箱底的真话拖出来:“自然是为了活。活着,才能把‘道’走完。道都走不完,命又有什么趣。”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做了个“请”的姿态,真像要与人论道。
陆离做出倾听的样子,监正才继续说:“你从以后来,那你一定知道。这寺,这城,这朱家的火,贫道全用少了。该用多的,我总急着往里头添。”
陆离说:“你炼了佛子?”
监正笑了:“佛子的菩提心,是天下最干净的引子。我养这寺,从一间小庙,养成年年香火五万贯的国寺。我没有沾手,只丢了几根线。
他们便自己把持戒、传法、巡礼、开悟的流程做得齐齐整整。龙蝉寺出了个佛子,一步步往西天地走。”
陆离抬眼:“那长乐的红线,也是你丢的?”
监正道:“是,我算过一百三十个日子,让长乐去上香遇鬼……再让人给她和佛子之间,牵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
这根线,不涉婚嫁,不涉情欲,只是‘遇’。
让她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这红绳一旦打结,佛子便不再是全整的佛子。
他心愈动,菩提心便愈长。心动了,爱别离才生;爱别离只要一落地,‘八苦’便如群蛇出洞。”
“你为什么要他的菩提心?”
“自然是为了炼进去!”监正大笑:“世间之炉十不足恃,唯佛心最是通透!我要把菩提心磨成金丹之种,把皇朝气运炼成薪,再以这满城百姓的七情六欲为风,烧到生出丹来。
到那时,贫道就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而是丹。”
他越说越慢,语调温温然,像与人论一本旧书,“所以贫道要保这应天城。保的不是朱家,是炉。朱家若乱,气运便弱。气弱则火小,火小则丹熄。”
陆离眯了眯眼,道:“你一个半仙,保得住一座皇城?”
“仙界不掺和凡间是非。”监正慢慢道,“除非到了生灵涂炭的地步。那些大人物一个也不会动。
这天下,明面上是兵丁、粮草、仁义道德,背地里能出手的,不过寥寥几个半仙与地只。
贫道不保千里江山,只保这应天城中,不出太离谱的神异。
谁在宫中作妖,哪条街下埋着前人巫咒,哪路妖道想借国运成仙,贫道都照得见。
少一个,便去一个。保这一座城,便足够了。
所以我是监正。哪朝监正不重要,重要的是‘监正’这个位子。”
他笑了笑,“坐上这位,天下之气才肯听我调遣。”
“你做了多少年?”陆离问。
“洪武日出,入第三朝。”监正慢慢说,“换过两次身份,到这个位子,已经百余年。”
陆离终于认真地看他一眼,这墨影之下的老东西,活了一百多年,什么天命,什么皇恩,什么法术,都成了他炉底的火。
他养佛子,牵长乐,乱八苦,逼爱别离。
到头来,只为了一味药引。
陆离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如何选舍利,如何养菩提,如何在皇帝面前不露真容。
监正都一一答了,像个好客的主人,带着书生看自己的书阁。
只是越答到最后,他身上那团墨就越淡。
大雄宝殿中的日光也渐渐偏西,照得梁间金漆半明半暗。
陆离在这个由桃花源镇住的风景画里,听到了这盘成仙的棋,如何从一子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