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牛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了蹄。
张启从牛背上滑下来,腿脚有点发软,扶着槐树干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身后那片黑黢黢的群山,又低头看看手表,嘴巴张了几次才合上。
“这也太快了。平时我从县城走回来,天不亮走到天黑,中间还得在山上歇一夜。这才——才几个小时?”
陆离把纸牛收成纸团塞回袖口,站在村口往里面看。
这一看,他的灰眼就眯了起来。
这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错落,表面看和任何一个深山里的穷村子没什么两样。
但在灰眼里,这村子的布局是暗合【阵法】的。
村口两棵歪脖子槐树是生门,槐树皆歪斜却恰好留出一个人宽的缝,这是聚阴阵的入口。
槐属阴,天生招鬼,种在村口等于在门口挂了盏鬼灯笼,告诉路过的孤魂野鬼:这里有吃有住。
槐树种两棵,还一左一右,间距三尺,正好把冲门煞套进引气的格局里。
村中几条主路也不是直的,而是沿着山势呈螺旋状往半山腰延伸,每条路的交汇处都种着一棵老槐树,每棵槐树下都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板。
陆离眯起眼看那些石板底下,阴气从石板边缘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又被槐树根吸回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不是防鬼的阵法,这是养鬼的阵法。
聚阴、引气、养魂,整套布局环环相扣,把散逸的死气怨气全引到同一片地下来,既不伤人,也不散出去。
张启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有些心虚地干笑两声:“山里村子,晚上没什么路灯,就村口这两盏,还经常坏。道长你跟我来,我家在那边。”
陆离摊开手掌,一只纸鸢从掌心飞出,无声地掠上夜空。
俯瞰之下,整个村子的风水阵型在纸鸢视野里完全铺开,以村中央那棵最老的大槐树为阵心,所有道路呈螺旋状往山腰延伸,每一条路都是一条引气脉络,每一棵槐树都是一处聚阴节点,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完整又低调的聚阴阵。
“这个村子是谁修的?”陆离把纸鸢收回袖口,偏头问张启。
张启正举着竹竿拨开路边垂下来的枯藤,闻言回头,答得理所当然:“我师傅啊,他以前帮人看风水起房子,村子里大半的宅基地都是他定的方位。连这两棵歪脖子槐树也是他种的,说是挡煞。”
陆离心念一动,这聚阴阵可不是挡煞,是在养煞,但这煞又没有伤人的迹象。
他手一召,村中各处的阴气便主动朝他涌了过来!
这些阴气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暴戾怨气截然不同,温顺又沉默,不攻击,不排斥。
他把阴气在指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害人的痕迹,才点头道:“去你师傅的墓看看。”
张启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也不知道老头子的墓在哪,老头子生前交代过,他死了不要给立碑,不要烧纸,不要告诉任何人埋在哪里……
连我这个唯一徒弟也不告诉,说干这一行的,知道自己得罪过多少地底下的东西,留个坟头是给它们指路。”
张启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嗓子还是哑了几分。
陆离没再提这个话题。
二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深处走。
很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叫。
张启解释道:“山里没什么娱乐,大家早早就睡了。”
他带着陆离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村西头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坯房前。
陆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视线从门楣扫到窗台,门框上沿贴着一道褪色的黄纸符,窗台角压着几枚铜钱,墙角埋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桃木桩。
这些符箓和布阵手法和村口那个聚阴阵同出一源,密密麻麻地藏在各种隐蔽的角落里,普通人根本看不到。
张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锈的铜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感慨地说:“这房子也是老头子帮他弄的,以前觉得那些符太丑了还想撕,老头子说撕了会死人我才留着。”
他把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里面还有暗销,他用手指拨开之后才推开门,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道长,虽然看着不怎样,但还是挺干净。”
“……有点意思。”陆离跨进门槛,迎面就看见客厅正中央搁着一口棺材。
黑漆木棺,棺盖合得很严实,棺身上没有积灰,边角被磨得发亮。
棺材前头还摆着一个小香炉,炉里的香灰是新的,大概刚烧过没几天。
张启干笑着把竹竿靠在门后:“家家户户都这样,里面没东西的,就是习俗。我们这儿,从生下来就得给自己备好一口材,老辈子说这叫‘寄命’,把命寄在材里,阎王爷来勾魂的时候以为你已经入土了,就勾不走。
我小时候也不信,后来老头子给我看过入户登记,说我们村的死亡率比城里还低。”
他走到棺材旁边,熟稔地拿抹布擦了擦棺盖边缘,像是在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具。
这村子本身就是一口大棺材,每户人家正屋里还套着一口小棺材,大棺套小棺,层层镇压,层层转化。
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土夫子兼乡下道士。
陆离站在这口棺材前,灰眼扫过棺缝里溢出来的阴气。
它把活人的阳气和地下的阴气通过棺身来回交替,像给魂魄交班一样,白天阳气盛,棺材收阴;晚上阴气重,棺材放阳。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重的阴气下,这些村民还能活得好好的。
不是阵法不伤人,是这些棺材每天夜里替他们挡了一次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