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你走的太慢啦!”嫁衣女鬼的笑声响起,山风就灌进张启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脚下突然空了。
“我的时间又不是很多,赶紧的。”
一只由墨黑鬼气凝成的手掌,从背后拎住他工装夹克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启脚底离地好几尺,洛阳铲脱手掉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姑奶奶——姑奶奶我恐高!放我下来,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刚才说你师傅刚死,你才第一次单干,哪来的老小?”红嫁衣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轻快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
萧满飘在他上方,一只手端着孟姜残碗,另一只手随意地往下一指,鬼气手掌就拎着他在山道上低空飞掠,绣花鞋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红盖头被山风吹得扬起,露出盖头底下一小截极白的下颌。
她有种货真价实的恶作剧得逞的笑。
在旧渡市被天心的规则压了太久,在孟婆残碗里闷了太久,现在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碰上这么个胆子小又嘴碎的盗墓贼,正好拿来吓唬一下寻开心。
“照你这个脚程走到天黑都走不到。”她把人往上提了几分,张启在半空中拼命扑腾,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野猫。
“我叫陆离。”陆离没有再看他。
萧满偏过头,穿过红盖头的布料看了陆离一眼,然后扬起下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叫萧满呀。”
“陆道长好!萧姑奶奶好!能不能放我下来——”张启在空中努力扭过头对着陆离的方向抱了个拳,又转回来求萧满。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哪个姓萧的女鬼,不过他现在好歹知道这俩人叫什么了,也不至于喊救命时只能喊“姑奶奶饶命”。
“你为什么来这里。”陆离没有回头。
张启叹了口气,认命了,不再挣扎,任凭鬼手拎着自己飞。因为他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咱们这一行,迟早要撞上不该撞上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因为我师傅……也就是老头子临死前跟我说,等他下土七天后,让我来旧渡附近待着,待个几年再想下一步。我问他要待多久,他说等到你觉得可以走了再说。”
他努力回忆老头子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但我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啊……我都不想离开家乡啊!”
陆离没有回答,心里却大致有了数。
天心的禁神大阵覆盖整个旧渡市,压制所有神异,他师傅大概是知道这座城市本身,对修行之人和沾了因果的手艺人来说,也是某种避风港,想让徒弟躲在这好好避个几年,等身上的因果慢慢平息。
可惜那老头子没算到昨天天心成仙又放弃仙位,整座城的压制松了,隔得再远也能感觉到。
“……但昨天那场暴雨太吓人了,又是打雷又是狂风,山洞里全是水,我在山上吓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雨停了我才敢出来,想着昨天雨那么大,土肯定泡软了,不如趁地还湿来练练手。
师傅留的地图我还没用过,我真的只是来踩点的,就撞上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撞上你们之前还撞了个别的。”
“什么东西。”
张启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惨白的脸上,表现出恐惧、敬畏和“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遇到这些”的复杂情绪。
“一个粽子!会动的粽子!全身发黑,指甲这么长,嘴一张全是尸气。”他被拎在半空中不好比划,只能用手指拼命往外伸。
萧满偏头看了他一眼,红盖头下嘴角翘起来:“很可怕吗?就一个僵尸而已。”
她把碗搁在膝上,忽然变了个模样,嫁衣腐朽,袖口的丝线一缕缕往下飘,领口的红绸褪成惨白的裹尸布,脸部大片大片的腐烂裸出底下面骨,她这还算保留了几分姿色,没把整个脸都烂完。
然后她朝他笑了一下。
近距离,面对面!
正在他惊魂未定时,血污色的红盖头落地,那张正在腐烂的脸突然逼近,血肉一块一块掉下来挂在颧骨上,嘴唇和眼皮同时往回缩,整个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浑黑混浊的瞳仁正正对着他!
“哇啊!!!”
张启发出一声极响的惨叫,拼命挥手想把这只不知为什么如此恐怖的鬼新娘给推开!
萧满满意地恢复原状,抱着碗飘回陆离身边,坐在白牛背上继续晃荡她的绣花鞋,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别把他吓死了。”陆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小道士,你可真扫兴,我知道分寸的。”萧满把碗在膝上摆正,碗底的汤水还在轻轻晃荡,里头映出她姣好的脸。
白牛继续往前走。
张启指了方向,萧满还是拎着他飞,墨黑鬼气凝成的手掌在飞掠时不可避免地渗进他的衣领、袖口、裤管。
这些鬼气不会害他的命,但对一个活人来说也绝不是好东西。
侵了阳气,回去之后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失体虚畏寒,运道也会往下掉。
陆离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这人也算在盗墓行里刚开了个头,还没摸到真正的物件,现在给他一点教训总比以后死在墓里强。
白牛拐过一道山坳,山腰处豁然开朗。
山腰处有一块明显被人挖过的平地,铲子痕迹还很新,旁边堆着几块被撬开的碎石,露出底下黑洞洞一个入口。
洞口不深,隐在几丛灌木之后,往外飘着黑红色的死气。
死气被正午的太阳灼烧成青烟,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陆离的灰眼能看到那丝丝缕缕的【气】从洞内往外飘,触到阳光的瞬间就发出滋滋声,消散在半空中。
从死气的浓度判断,在下面有尸僵了,但不是飞僵更不是不化骨,连让匹夫出刀都不够格。
比之前自己遇到过那个想修尸解仙的东西,弱多了。
眼前这个只是寻常埋在养尸地里的老坟,棺材板朽了,尸变了也没人管而已。
张启被鬼气手掌放在洞口三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他双脚重新触到地面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还是坚强地抓住石头边缘没有滑倒。
“……就是这里了,陆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