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渡市的沿江步道上的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干净,江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纱幔。
安杏禾走在东承曜左前方半步,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指着江对岸那座没什么印象的【山】,瞪大了眼睛。
那山就在江边不远处,不算高,山腰以上笼着薄雾,松林从岩缝里斜斜长出来,树冠被晨光照成极淡的金绿色。
“以前这里有这座山吗?我怎么不记得。”东承曜也偏着头看了好一阵。
他的视力虽然不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青灰色轮廓,但他记性很好,这一带沿江步道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哪里有台阶、哪里有石凳,却好像从来没有一座山。
“有……吧。”安杏禾也不太确定,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屏幕上的定位图标正正标在山脚下,旁边弹出两个字:嵬山。
她嘻嘻笑道:“人家有名字的,‘嵬山’,肯定是我们记错了,总不可能凭空多了一个山出来吧,哈哈哈。”
东承曜笑了笑:“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
安杏禾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塞,拉着他往山脚走。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上山的小径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两侧松针落了厚厚一层,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抖落几滴隔夜的露水。
安杏禾走在前面,手里拄着根从山下捡来的竹竿,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东承曜。
再走近几步,看见一座小庙嵌在山腰的平地上。
“这山好安静啊,能看到整个旧渡市,你看那边——那边是昨天听演唱会的体育场,再过去是旧渡塔。”她一口气指了好几个地方,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山腰方向,“那里有个庙。”
灰瓦白墙,山门虚掩,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匾上是女子手书的三个字——“安禾观”,端庄清秀,漆皮崭新,像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院墙里探出半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丫,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只鸟蹲在飞檐上歪着头打量来客。
“安-禾-观——”
安杏禾指着匾额念出声,然后笑了起来:“这庙的名字和我名字差不多诶。”
她把竹竿往东承曜手里一塞,先跑了几步去敲门,轻轻叩了三下虚掩的门板,朝里头问:“有人吗?”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冠,青布道袍干净,腰间束着墨色丝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面容瓷白,眉眼间带着笑意,像是清早起来刚做完早课。
安杏禾回头小声说:“这个道长好漂亮,感觉好熟悉,但明明没见过。”
那女冠侧身让他们进来,“贫道道号天心,俗家名洛卿。”
安杏禾也报了名字,说他们今天来爬山散步,看到这个庙就想进来看看,问能不能求个平安。
天心把门又拉开些,侧身让出条路:“居士有缘,自然可以。”
院子很小,青砖铺地,正殿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飞檐下散成极淡的雾。
院角种着几丛兰草,石桌上搁着茶壶和粗瓷杯。正殿门大开着,可以看见里面供的不是常见的三清或观音,而是两尊并排立着的泥塑像。
一尊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灰眼里嵌着两颗褪色的暗金石头,好像是融金的太阳一般;另一尊是个面容温和的白玉女冠,拂尘搭在臂弯里。
香案上搁着两盏长明灯,火苗安静地亮着,女神像的下面,还有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女冠,正盘膝坐在香案旁边的蒲团上,膝上横着一柄拂尘。
安杏禾在香案前站了片刻,轻声问:“这是什么神仙?”
天心还没开口,蒲团上那位女道人先抬起头,温和地接话:“贫道已心,俗名缃辞……这是真阳子真人和清禾道人,是我们的师父,现在已经羽化成仙了。”
安杏禾觉得这两个名字明明从来没听过,却莫名眼熟,说不上来,大概以前在哪个庙里见过类似的神像,她拉着东承曜拜了几拜。
天心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香案一侧在一旁掩着嘴笑,笑到眼睛都眯起来,像刚刚做完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
已心道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眼神交流着:‘你让他们拜自己……’
‘不行嘛,多好玩呐。’
拜完之后安杏禾求了支签,天心道人从签筒里抽出她摇落的竹签,看了一眼,念得很慢:“寒尽阳回信有期,灵根深种待春熙。莫愁雾重山犹寂,自有松风扫旧篱。”
“安居士,这是上上签,万事顺心,心想事成。”
安杏禾接过签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翘得压不住:“这个签真好,借您吉言了。”
然后把签文小心折好放进帆布袋夹层里,和那张没中奖的彩票放在一起。
“哒,哒哒……”庙门外又来了个人。
安杏禾先听到了脚步声,步子不紧不慢。
她偏头往外看,一个年轻道士正跨过山门门槛,穿着青灰色的旧道袍,袖口心口位置打了几个不太显眼的补丁。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这道士腰间挂满了东西:一把黑红相间的油纸伞,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扎得歪歪扭扭,三颗无面脑袋耷拉着;
一个捣药用的月紫色葫芦;还有一柄拂尘,断竹为鞘,黑色尘尾。
他的头发比普通道士更长些,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旁边;一双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殿内……
这是……昨晚沿江步道路灯下那个道士?
安杏禾戳了戳东承曜的手臂:“诶,昨晚演唱会那个道士。他是不是在咱叔叔店里吃过烧鸭饭来着?”
东承曜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影,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别乱说,说不定人家就是喜欢听歌。”
她往前走了半步,落落大方地朝那道士双手合十,叫了声“道长好。”
那道士偏头看了她一眼,也点头回礼,说了句:“居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