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封逍遥这激动的摸样,知道他和嘲风,应该是没自己想的那点歪心思了。
“行吧。”
二人推开鬼屋的门走出来时,裴昭正蹲在杨树下用手机拍,那被狂风吹秃了大半的树冠,嘴里念念有词:“这要是发到网上,绝对被说是特效——算了算了不能发。”
听到脚步声,他赶紧收起手机站起来,鬼屋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惨白的墙体、蛛网织的窗帘……
整栋三层老洋房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化作无数纸屑,旋转着缩成一小团,飞进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
封逍遥站在高速护栏边上,抬头看了看旧渡市的方向。
城市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暖黄的光带,天心把那片天空收拾得很干净,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
反倒是界牌外他们站的地方,乌云在头顶翻涌着越压越低。
他把视线从那片灯火上收回来,摇了摇头:“里面的事我真不想知道,到时候,‘风’会告诉我去哪的。”
陆离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封逍遥难得正经了一句。
他右眼里的青芒闪了闪,周身淡青色的罡风再次涌起,裹着他整个人从地面拔起,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青色尾迹,转瞬钻进云层里不见了。
杨树们集体抖了抖枝干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像是终于送走了一位太过随性的煞星。
陆离也把注意力移到了红色轿车上,它该挪回去了。
于是他右手五指张开,刚把鬼发探出几缕,还没缠上底盘,裴昭的手机忽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是电话铃声,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大姑”。
电话刚一接通,费雯的哭声就炸了出来。
她语无伦次,嗓子哑得像是哭了很久,反反复复地说:“裴昭!火旺跑了……他跑出去了!我们就是打了个盹。你姑父刚趴下去——我起来上厕所!
回来他就不在床上了!护士站的人都说没看见,他跑出去了!”
裴昭脸色刷白,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电话那头响起另一个声音。
很温和,不急不缓,像是从费雯手里接过了手机:“我来跟他说吧。”
“……你好,请把手机给陆道长一下。”
花见我花院长,和陆道长一样有法力的人物。
裴昭下意识应了一声,又看向陆离:“花院长要跟你说。”
陆离接过手机搁在耳边,对面传来花见我呵呵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倒是有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这‘病人’,居然在我手术的时候跑出去了……
晚上有一家人出了车祸的,只有小孩子活过来,刚好来了个猝死的捐献者,刚好器官合适……这是那个忘情仙的意志?我很好奇你有没有见到祂。”
“见到了,和你我一样,是一个半仙,还在忘掉又想起的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花见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感慨,有无奈,还有点陆离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忘情忘情……死去多少年还在给自己的徒弟铺路,我看一点也不忘情啊……”
陆离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着说:“得快点找到林火旺了。他魂魄里的封印因为你上次进去查看已经松动了。而且这应该也是那个忘情半仙的意志让他跑出去的——不然我不可能刚好不在,不可能让他跑掉。
我现在虽然没什么厉害手段了,但看住一个被绑带固定了这么久的病人,还不至于失手。”
陆离应了一声。
花见我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他值班室的病历被风吹开了,他起身关了窗,又回到桌边才接着开口:“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吗?”
陆离抬头,看向旧渡市的方向,然后又看向更远的、被黑夜吞没的江面。
长江要醒来了,这里是祂选的目的地之一——不仅仅是旧渡市,是整个洛水水系,是这条支流所覆盖的每一寸土地。
天心的师父把整座城变成了压制阵法的核心,不是为了让这里的人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在下次长江动身前,把她的徒弟推到仙的位置上。
而这些散落的神通,九阳、灵心、大傩面具……大概都是这场浑水中浮起来的筹码。
于是,陆离淡淡说道:“长江要醒来了。这里是她的目的地之一。”
花见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离以为电话断线了,才听到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我真不想掺和啊……我是不是该放弃这分身?和这种层次的江河地只扯上关系,分身好像也不重要。”
“我觉得不行。”陆离说得很直白,连语气都懒得帮他包装:“天心不想让你这分身死去,你应该死不了。她想让你帮忙——你也拒绝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一会花见我才嗤笑一声,跟方才那个呵呵的干笑完全不同,带点“算了算了”的自暴自弃。
他现在不像个仙人,倒更像个被拉进了公司团建,却发现自己跑不掉的社畜。
“行吧,那就整吧。我什么时候也会被一个半仙拉上贼船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对我的【本体】做了什么?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倒霉’才对。”
“呵呵。”陆离冷笑一声,没说自己把花道人的‘花’给折了几支。
花见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叹气一声:“执念啊执念……害死人咯,居然被你这种人物盯上了。”
“也罢也罢,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林火旺这患者了,他的状态很不对。忘情仙不会在意他的死活,如果你想救他,就得快点找到他了。”
“……好。”
花见我挂掉了电话,陆离把手机还给裴昭。
红色轿车回到应急车道上,裴昭换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快速往旧渡市的方向驶去。
陆离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越来越亮,旧渡市的灯光把半边天空染成暖橘色,和界外头顶翻涌的乌云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子穿进界牌的瞬间,他周身流转的鬼气被无形的规则压回去,灰眼的瞳孔暗了几分。
陆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掌心什么都没握住,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