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陆离阻止了自己一单生意,女摊主也是无所谓说道:“看来是不需要了,那我自己煮一碗吃了。”
她从砧板下拿出那个粗布袋子,袋口松开,里头装的是今晚收来的筹码。
先是那个瘦高男人的贪婪,那扭曲贪婪的金色,然后是那个母亲留下的几缕残存的情绪,被她像洒调料一样均匀地撒在金色的表面。
她把混合后的团块揉进面团里,拉成细面,开水下锅。
清汤寡水,不加浇头不加蛋,只在起锅时撒了几粒葱花。
她把面碗端到石台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后,问陆离:“……你要来一碗吗。”
“不了。”陆离在她对面坐下:“【太上忘情】那条路,我走过一点,没走多远就回头了,用不着吃这个。”
女摊主把嘴里的面条嚼完,慢慢点头,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敲:“斩三尸也不错,至少是条正路,虽然后面也容易疯,但不过比起医院那个三花聚顶的,好多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祂那三朵‘花’开得挺好看,但祂的‘执念’要是有一天被掐断了,保不齐也是个疯子。”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面。
筷子夹起面条时带起一小串清汤,面条入口时她眯着眼,咀嚼的动作缓慢又优雅。、
女摊主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搁下筷子。
那些从赌徒身上收来的贪婪、从母亲身上收来的爱与期许,被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她原本淡漠到近乎透明的神情,逐渐填出了些许生气。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手脚麻利的女摊主”了。
“你找我干嘛来着?”女摊主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懒洋洋的闲散:“有什么想问的,趁我现在‘心情’正常。”
她甚至都没多看几眼陆离,只是在看自己的手指,那只刚才还在揉面团的手正在翻转,指尖沾着的面粉被风吹散,一粒粒飘起来。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突然间全都化成极细的烟,往她掌心里收。
也不只是面粉,整条街都在往她掌心里收。
先是白纸灯笼里的烛火一晃,连同整张桌子、石钵、竹筷、……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实体,炸成无数极细的青色烟尘,旋转着汇入她摊开的掌心。
烟尘在她掌中凝成一团拳头大的青雾,翻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得极不均匀的黏土。
她低头对着掌心吹了口气,青烟从掌中升起,笔直地窜上夜空。
裴昭的眼皮开始打架,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意识已经抽走,画面定格在某个不明所以的瞬间。
完全没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发现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普通的水泥路面,也没发现城墙根只剩下一盏普通的感应路灯。
他只是拿着一张根本不存在的菜单,呆立在原地。
夜空中,那个青烟凝成的小团还在升高。
飞到城市天际线以上,云层以下,突然爆开。
青色烟尘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天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开关。
太阳从西边弹出来,亮了一瞬又熄灭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满月、半月、残月在一秒内循环了所有阴晴圆缺;
之后是云,乌云、火烧云、卷积云、鱼鳞云……彼此推挤、覆盖、撕裂。
最后是雷电和彩虹同时挂在天上,像有人把一年四季所有的天气全部倒在同一个屏幕上,胡乱拖动进度条。
陆离抬头看着这片被随意拨弄的天空,他有种很清晰的感知,有一个‘心’,正在修改这里的【规则】。
——改变天空,重塑日月,杂糅因果,这些东西对祂来说就像换件衣服一样简单,祂只是在试哪件更合身。
女摊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随意:“你喜欢什么天气?”
“……夜晚和阴天。”
“【鬼神】啊,喜欢这种也天气也不奇怪。”她点了点头,手指不经意地一弹,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同时消失踪影。
太阳、月亮、云霞、彩虹、雷电,全都在刹那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深沉得近乎虚假的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城市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然后她终于转过头,叫出了他的名字:“陆离。”
陆离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座城市是祂的‘心’,自己大概一进入这个城市就已经被祂发现了。
他点了点头,反问说道:“对,你呢?”
女摊主的身形在夜色中晃了一下,祂上一息还是那个手脚麻利的摊主,这一息已经变成一个拄拐的老翁,白须垂到胸口,手背布满老人斑。
下一息又变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好看的、丑陋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所有形象在一具身体里轮流浮现,像水一样流动不停。
每一种形象都是真实的,每一种形象也都是假的。
“怎么?你想看穿我的身份?”她在不断变换的无数张脸里轻笑,笑声倒是稳定的:“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们想看到什么。
刚才那个赌徒想翻本,所以我是庄家;那个母亲想让儿子吃饱饭,所以我是女摊主;有个修佛的老太太想给她孙子求个平安符,所以我是路边卖香囊的老太婆。
还有个小孩走丢了,他想在路边蹲着哭,所以我是陪他一起蹲着哭的野猫……”
陆离嗯了一声,等着祂总结。
祂把野猫的尾巴尖收回去,孩童的身形也被拉长成一个和陆离一模一样的道人样子。
“……所以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但我也是这里的一切。我可以是水,可以是云,可以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祂摊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团青烟消散后的余韵,那点余韵在祂掌中变成了一片极小的雪花,转瞬融化
而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祂,那变幻着的身形不再流动。
祂的所有一切,在同一刹那被收束成同一个‘女子’的形象。
素白长裙,裙摆上无绣无纹,只在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边,黑发长及腰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成垂髻,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瞳仁里映着刚才那场虚幻的夜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她皓腕凝霜,青丝垂瀑,周身没有一丝仙光灵气,但她兀自让周遭所有寻常事物都沦为背景。
“看来在你眼中,我就是个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素白长裙,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眼尾上挑的丹凤眼里划过一丝促狭。
陆离面不改色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一如既往:“毕竟一个仙子,比那个中年赌桌老板好看点。”
女仙笑了一下,做了个随意的自我介绍:“——我的道走到最后,就是已心代替天心,你可以叫我‘天心’。”
陆离心中吐槽:这些成仙的一个比一个离谱,三花聚顶的花道人能弄出一堆以假乱真的分身,恋爱脑的桃花仙能把一座城市都拉进祂的梦境中,钟布衣还是所有亡国之君的怨气集合体。
更别提那些龙子们……
现在这个【太上忘情】,也是个神神叨叨的‘仙’。
陆离心里觉得自己的斩三尸更靠谱一点,没有分裂出另一个自己在外面为非作歹,也没有把‘心’铺满一整个城市,玩弄这里的一切。
天心忽然又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晃了一下,她歪了歪头,自顾自开了口:“斩三尸也好不到哪去哦,你的神降和魂魄不也是一样离谱?
而且你还有你自己的神通,医院里那个三花聚顶,分裂来分裂去,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我这个太上忘情,走到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陆离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的‘天心’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他,更像一个闲着没事翻别人简历的面试官,翻完了随口来一句‘哦你还会这个,真厉害啊。’
他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来这里,是想找你帮忙。”
“说说。”
“我要帮一个人,他体内被封了三种神通,【九阳】、【灵心】、【大傩面具】,他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天心无所谓的说:“那是个不错的容器。”
“……他是一个人。”陆离啧了一声,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都是些凡俗之物罢了,烂了换下一个就是。”天心笑着回道,但笑容里没有一丝多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