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卷着幽州城郊的尘土与细碎柳絮,穿过破庙残缺的窗棂,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消散在满室的烟火气中。
火光摇曳,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脱落的泥墙上,像一群并肩而立、不肯屈服的少年。
孟春四月的幽州,寒意未完全散尽,风里仍带着几分料峭,却已无冬日的凛冽,只剩裹挟着尘土的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压不垮殿内这群年轻人眼底的韧劲。
幽州城作为契丹南下的咽喉要地,早已被层层兵甲包裹得水泄不通。而这座废弃的山神庙,便是惊轲与同伴退守的最后一处藏身之所。
惊轲坐在火堆旁的断木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染,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经简易包扎,却仍有暗红的血渍缓缓渗出,将外层的粗布绷带染得发黑。
伤口传来阵阵钻心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似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下搅动,可他面上却未露半分痛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涌着与这春夜寂寥相悖的凛冽恨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如寒星坠潭,沉而不灭。
再过不久,便是他十七岁的生日,只是此刻,没人有心思提及此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长剑剑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稍稍压下了那份翻涌的情绪。
“惊轲少侠,伤口又渗血了,我再给你换一次药。”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万俟霏语端着一碗温热的烈酒和一卷干净的绷带,缓缓走到惊轲身边,她一身浅灰色劲装,发丝凌乱,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可眼神却依旧坚定。
惊轲微微颔首,未发一言,缓缓卸下左肩的绷带。伤口外翻,皮肉狰狞,暗红的血渍顺着伤口缓缓流淌,落在地上,被穿堂而过的春风吹得渐渐凝干,凝成一块块暗沉的印记。
万俟霏语端起烈酒,敛了敛心神,将烈酒缓缓淋在伤口之上,辛辣的酒液浸蚀着破损的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
惊轲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节微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眼底的恨意,又沉了几分,如寒潭凝冰,不见底处。
万俟霏语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眼泪落在惊轲的伤口旁,滚烫的温度,与烈酒的辛辣、伤口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不起,是我们没用,没能保护好霍姑娘她们,也没能护好你,还让大家陷入了这样的困局。”霏语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微微颤抖,连换药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惊轲抬手握了握她的肩头,语气低沉却铿锵:“跟大家没关系,是我低估了契丹人的戒备之心,也小觑了秀金楼与玄元教的狡诈阴狠。霍姑娘她们的血债,当记在契丹人账上,记在那些叛逃逆贼账上,他日,咱们一起,血债血偿,让所有侵略者、背叛者,都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火堆的噼啪声,穿透了窗外的春风轻响,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惊轲,他们的脸上,有伤痛,有疲惫,有绝望,可更多的,却是与惊轲一样的恨意与坚定。
他们都是自愿加入这个抗辽联盟的年轻人,来自五湖四海,因同一个信念聚在一起,早已将彼此当作家人,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弹尽粮绝,他们也从未想过投降,从未想过放弃,更从未想过丢下彼此。
“惊轲少侠,我们跟你一起,和契丹人拼了,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谢关山拄着长剑,缓缓站起身。他和惊轲是挚友,也是联盟里最擅长隐匿侦查的人,剑法精湛,这几日,一直是他带着几个同伴,在破庙外围巡查,防备契丹士兵的突袭。
他的左臂也受了伤,绷带紧紧缠绕着,可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他们都是平辈,却都愿意听惊轲的主意,不是因为尊卑,而是因为敬佩他的胆识与担当。
“拼了!与契丹人拼了!为霍师姐她们报仇!”
“报仇!报仇!”
殿内的亲卫们纷纷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武器,低声呐喊着,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决绝。呐喊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驱散了些许寒意,也驱散了些许绝望,只剩下复仇的怒火,在每个人的心中燃烧。
惊轲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深深的愧疚所淹没。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信任他、敬佩他,才甘愿跟着他身陷险境,才甘愿为了抗辽大业,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他现在,却连保护他们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传递一道消息、一个计划,都变得异常艰难。他们是自发的联盟,没有谁指挥谁,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所有人的生死。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语气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冷静与沉稳,像个并肩前行的伙伴,而非发号施令的领导者:“我知道,大家心中都憋着一股气,都想为死去的同门报仇,都想击退契丹人。可现在,我们身陷绝境,兵力悬殊,硬拼,只会白白牺牲,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只会让那些契丹人,更加肆无忌惮。咱们是为了护着燕云百姓才聚在一起的,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死。”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惊轲,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期待。他们知道,惊轲向来足智多谋,哪怕身陷绝境,也一定有办法,一定能带着他们,走出这困局。
惊轲缓缓起身,步至破庙窗棂旁,轻推一条缝隙,目光望向远方的幽州城。夜色深沉,幽州城的城墙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青白色光晕,城墙上的火把如星子般密布,照亮了绵长城墙,亦照亮了城外契丹军营的轮廓。
军营之中,隐约传来契丹士兵的呼喝声与马蹄踏地之声,洪亮而嚣张,似在嘲讽他们的困局,又似在宣告,燕云十六州,已为契丹囊中之物。风过处,杨柳絮飘拂,沾在窗棂上,更衬得这份嚣张愈发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