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轲指尖的粗粝触感,沿着碗缘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水榭内的空气在赵光义那声掀翻棋盘的冷厉质问中,骤然降到了冰点。
赵匡胤面上豪爽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浓眉微微皱起,似对弟弟的咄咄逼人感到不满。赵普则如老僧入定,目光幽幽落在棋局上,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沉默,像无形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惊轲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刚才应对赵光义时的审慎与沉默的戒备,而是投向那位真正能在乾坤鼎革的大宋枢密中拍板定音的人——他那位豪爽又不失枭雄本色的“赵大哥”赵匡胤。
“赵大哥,” 惊轲的声音异常平静,穿透了那份凝重,“你信我?”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这不再是寻求交易的确认,而是兄弟之间、或者说,是帝王与一个手握庞大隐形势力的江湖巨擘之间,关于“信任”最直接的叩问!
赵匡胤霍然抬眼!那双惯看沙场血火、朝堂倾轧的虎目之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他猛地一拍石棋枰边缘,震得棋子在盘上嗡嗡乱跳,发出一阵脆响:
“屁话!俺老赵不信你,敢把亲娘的保命符都拍给你?!”
他身体前倾,那股市井草莽大哥特有的义薄云天几乎破开帝王威仪的拘束,扑面而来:
“年前那唐钱,要不是你小子舍命帮忙,指不定我现在身在何处!这命是你惊轲救的!今日我以大宋天子起誓!”
他声音如同闷雷,炸响在水榭之间,竟带着一丝因激动而起的嘶哑:
“你我兄弟,金兰未契,生死在前!你北上!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粮秣铁甲马匹,自有老哥给你送到该去的地方!保你无忧!”
他死死盯着惊轲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就是老子在北边江湖上的‘自己人’!”
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可与托付!赵匡胤用自己的帝王身家,为一个“江湖草莽”背书!赌的是惊轲的品性,看的更是惊轲所握的那股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
赵普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瞳深处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但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明白,官家这话,等于将自己乃至大宋的北疆战略,部分地抵押在了惊轲此人之上!风险之高,远超预计!但……若是成了,那收益……也足以撬动乾坤!
“好!”
惊轲只吐出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仿佛金石交击!
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这一个字,蕴含了足够的份量!他迎着赵匡胤炽热的目光,举起那粗瓷海碗:“既蒙大哥如此信重,北上之事,小弟便接着了!但有所需,无有不言!江湖这盘沙,” 他目光转向那纠缠的棋局,又落在脸色铁青的赵光义身上,“小弟自会按‘规矩’,尽力将可用之沙拢在一处!绝不容其滋扰宋土!”
他的表态明确:接受赵匡胤的个人式结盟与倾力支持,接手整合江湖势力为大宋“办事”的职责,同时也划下了界限——江湖的事,自有江湖的规矩!
“哈哈哈哈!痛快!这才是俺老赵的好兄弟!” 赵匡胤仰天大笑,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也抓起自己的海碗,“来!干了这碗!权当咱们兄弟的北狩血契!”
两只粗瓷碗重重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浑浊的酒液溅出几滴。
惊轲仰头,将混合着辛辣与冰火的酒液一饮而尽!这碗酒,咽下了承诺,也咽下了未来无尽的风波与凶险!
“铛啷!”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在水榭中爆开!
赵光义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锦墩!他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如暴风雨前的铅云,再无半分方才那种慵懒玩弄的姿态!他指间一直把玩的那对金锏,其中之一脱手飞出,重重砸在石棋枰的正中央!
哗啦啦!
整个棋局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价值连城的黑白玉子四处飞溅!有几颗甚至弹射到惊轲脚边和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的酒碗停在嘴边,笑容僵在脸上。赵普眉头终于深深皱起,第一次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赵光义。水榭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湖草莽能懂什么大义!!” 赵光义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抖,手指几乎要点到惊轲脸上,“大哥!你这是养虎为患!与虎谋皮!!”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深深的忌惮:
“此人!不过一年!便从神仙渡一介无名小卒,成长为搅动八方风云的巨枭!秀金楼这种潜藏百年的鬼蜮都被他连根拔起!如今江湖之中谁人不识‘神仙渡少东家’?!其势已成猛虎,只待展露獠牙!”
“你不仅不扼其势头,反而许以巨利!助其爪牙!输送甲胄?那是国器!国器你懂不懂?!这是要让他用大宋的铁甲,去铸就他惊轲在江湖乃至北疆的王座吗?!”
“大哥!” 赵光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质问,“你看不清吗?他北上是要找他那来历不明的姐姐!这中间涉及多少前朝旧帐,辽国北院的算计?!他本身就走在一条随时可能将大宋拖入险境的绝路上!你现在是要把大宋的国运捆在他这摇摇欲坠的破船上?!给他再添一把火?!”
“糊涂啊!!”
他猛地一拂袖,转身背对着众人,气息急促,双拳紧握,显然愤怒到了极点!那根砸在棋盘上的金锏,在散乱的玉石棋子和崩开的木屑间,闪烁着冰冷残酷的光芒,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水榭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赵光义压抑愤怒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惊轲缓缓放下手中的空碗,面色平静得可怕。他弯腰,拾起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枚温润白玉棋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刻痕。
赵光义的话字字锥心,揭露的是最赤裸的现实与风险,也是对他身份、目的、未来行动最根本的不信任和恶意揣测。
赵匡胤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威压,他盯着自己弟弟颤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恼怒,但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他给惊轲的承诺,何尝不是一次豪赌?赌惊轲的价值远超风险!赌他能最终掌控这头暂时合作的猛虎!赌他能借着惊轲这股力量,撬动更大的胜利!
但赵光义的咆哮,将他内心深处那丝疑虑彻底撕扯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赌注太大了!大到让一位开国之君也有些心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赵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王爷息怒。”
他对赵光义说道,目光却落在惊轲手中的那枚白子上,随即缓缓抬起,迎上惊轲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江湖有多大?风沙就有多疾。能聚沙成塔者,风必助其形,然若只知蛮聚……沙塔倾覆之时,便是风过无痕之日。”
他顿了顿,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惊轲:“少侠,赵某只想问一句:‘塔’若成,‘风’可散否?”
这问题,直指核心!
惊轲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回狼藉一片的棋枰上,恰好落在代表着“黑棋帝王”位置旁边。他抬起眼,看向赵普,又缓缓扫过脸色铁青背对着他的赵光义,最后落在沉默凝视着他的赵匡胤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普的问题。
“风沙迷眼,故需立标尺以辨方位。” 惊轲的声音平静如水,“惊轲此身,便是尺头,当立于最前。”
赵匡胤看着惊轲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又看看弟弟愤怒而不安的背影,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老二!此事就这么定了!惊轲!是俺老赵认定的兄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看着惊轲,“具体的章程,你与赵先生商议。”
他又转向赵光义,语气沉了下来:“开封府的事务,你替我看紧些,尤其……不要节外生枝!”
赵光义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剜了惊轲一眼,牙关紧咬,最终却只是对着赵匡胤极其僵硬地弯了弯腰,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弟……领旨!”
说罢,他看也不看惊轲和赵普,俯身粗暴地从玉石棋子碎片中捡起自己那把金锏,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水榭!厚重的门帘被他摔得如同霹雳炸响!赵普也赶忙追了出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普开口:“二哥,你这又是何必,大哥他……”
赵光义紧握拳头,指节发白,“惊轲此子,断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