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的冬日,大雪封山,万籁俱寂,连暗河的呜咽声仿佛都被冻结了。密营里储备的粮食和那点来之不易的药品,在严寒和持续的消耗下,再次亮起了红灯。一种无声的焦虑,伴随着洞窟深处的寒意,悄然蔓延。
就在这物资最为匮乏、前路似乎又被冰雪阻隔的艰难时刻,王老蔫带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用多层油布紧紧包裹、外面还沾着泥泞和冰碴的狭长铁盒,以及一封同样被油布包裹、边角磨损的信件。
“司令,是老金头拼死送进来的。说是南边来的,苏记者托的关系。”王老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将东西放在杨帆面前粗糙的木桌上。
“苏记者?”杨帆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身着蓝色布衣、眼神清亮坚定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铁盒。盒子密封得极好,边缘还用蜡封着。他示意赵大海拿来工具,屏住呼吸,轻轻撬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西药和樟脑的气味弥漫开来。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药品!玻璃安瓿瓶里是透明的注射液,小玻璃瓶里是白色的药片,上面贴着英文标签,虽然看不懂具体名称,但那精致的包装和陌生的文字,无不昭示着它们的珍贵——这是真正的、来自国外的西药!数量不多,但足以挽救许多重伤员的生命!
“磺胺!这是磺胺!”被请来的周大姐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声音发颤,拿起一支安瓿瓶,如获至宝,“还有这些……是高效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司令,这些药……太及时了!太宝贵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起来,这些药品,在此时此地,比黄金还要珍贵百倍。
杨帆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目光转向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写着“杨帆司令 亲启”。他认得这笔迹,与苏婉晴留下的那篇报道底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取出了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信纸似乎也被精心处理过,带着一点特殊的韧性。他走到马灯下,借着昏黄却稳定的光,展信阅读。
“杨帆司令勋鉴:”
开头的称呼,正式而带着尊重。
“别后数月,不知磐石湾诸位英豪可还安好?关内一别,无日不心系北疆。前次拙作《不屈脊梁》已由友报连载,海外反响之烈,远超预期。侨胞闻讯,无不扼腕振奋,捐资捐物者甚众。国际舆论亦为之侧目,日寇暴行,再难一手遮天。此乃诸君浴血奋战之功,婉晴不过执笔实录,幸不辱命。”
她简要叙述了报道发表后的影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成功履行承诺的欣慰。
接着,笔锋一转:“然,笔墨之助,终是远水。闻北地苦寒,物资尤艰,将士伤病,缺医少药,此间同仁皆忧心如焚。幸得爱国侨领及国际友人暗中援手,多方筹措,始得此批药品。数量虽微,亦是各方心血所系,望能稍解燃眉。运输周转,费尽周折,惟愿平安抵达。”
她没有描述筹措和运输的艰难,但杨帆能想象到,在日伪严密封锁下,将这批违禁药品从遥远的南方辗转送到这白山黑水之间,需要动用多少关系,冒多大的风险。
信的后面部分,笔触渐渐柔和,带上了更多个人的色彩:
“近日阅读欧洲战讯,德意法西斯气焰愈炽,全球战云密布。忆及与司令洞中夜谈,论及天下大势,深感司令见识之卓远。中国之抗战,确已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之重要一环。吾等在此间,亦当尽绵薄,以笔为枪,助国际友人认清法西斯之真面目,促联合战线之形成。”
她分享了外界的最新信息和对时局的判断,仿佛延续着当初在洞中的那些长谈。
信的结尾,她没有过多提及个人境况,只写道:
“关山阻隔,烽火连天,尺素难传。惟愿司令及诸同志善自珍重,持戈待旦,保此燎原星火。他日驱除倭寇,重整河山,或可再聆教诲。纸短情长,书不尽意。谨祝,武运昌隆!苏婉晴 谨启。”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没有一丝儿女情长的直白表露,但字里行间蕴含的关切、敬佩、以及那种跨越千山万水的精神共鸣,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加动人。尤其是那句“持戈待旦,保此燎原星火”,仿佛是她与他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杨帆久久凝视着信纸,苏婉晴那双沉静而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就在灯影里望着他。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几页纸,看到她如何在险恶的环境中奔走呼号,如何运用她的智慧和关系,为这支远在东北密林里的队伍争取援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派克金笔,冰凉的笔身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见字如面……”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而这封来自千里之外、承载着药品与深情的信,其价值,又岂是万金所能衡量?
他将信件仔细地折好,连同那个装满药品的铁盒,一起郑重地交给周大姐:“这些药,用在最需要的伤员身上。每一支,每一片,都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然后,他转向陈明和青山,眼神中重新充满了坚定与力量:“苏小姐的信,大家都听到了。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国内外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无数颗心在支持我们!我们在这里的每一次坚持,每一次胜利,都是在为最终的胜利贡献力量!”
千里鸿雁,穿越烽火,送来的不仅是救命的药品,更是希望、信念和一份沉甸甸的、跨越生死的情谊。这情谊,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必将照亮前路,直至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