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离去后,鹰嘴涧密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更深沉的谋划,正在指挥部那昏暗的光线下悄然展开。杨帆手中摩挲着那支派克金笔,冰凉的金属质感仿佛能让他更加冷静地思考。与苏婉晴的交谈,尤其是关于国际形势和情报价值的讨论,让他愈发认识到,仅仅依靠现有的、以获取战术情报为主的侦察网络,已不足以应对日益复杂和隐蔽的斗争形势。
“老王,”杨帆将金笔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目光投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王老蔫,“鬼子现在学精了,特高课的人像毒蛇一样往山里钻。我们被动防御,终究防不胜防。野狼坡的胜利,靠的是准确的情报。但这样的机会,不会总有。”
王老蔫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晕下微微一动,他嘶哑着嗓子回应:“司令的意思,是要把‘暗箭’,变成真的能射穿敌人心脏的利箭?”
“不止是利箭,”杨帆站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标着日伪据点和县城的位置,“我们要编织一张网,一张能伸到敌人枕头底下的网!不是打听运输队什么时候路过,而是要能提前知道鬼子什么时候想睡觉,做什么梦!”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决定,正式启动‘暗箭计划’。目标,渗透伪满基层军政机关,甚至……想办法接触到更高层!我们要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长在敌人的身体里!”
王老蔫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想做,却受限于资源和权限而未能全力施为的方向。“司令,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计划的核心是选人。这不再是挑选能打能跑的侦察员,而是寻找能潜伏在狼窝里、与狼共舞而不露破绽的“自己人”。
条件极为苛刻:
第一,根正苗红,政治立场绝对坚定,经受过最残酷考验,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叛变。这需要从磐石湾时期甚至更早的老兵,以及地方党组织推荐的、家庭背景清晰、深受日伪迫害的可靠党员中筛选。
第二,头脑灵活,心理素质过硬。要能随机应变,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敌人的怀疑和试探面前滴水不漏。
第三,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学习能力强。需要快速掌握伪职人员的言行举止、官僚做派,甚至是一些专业技能。
第四,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便于伪造身份,不易被敌人从社会关系上找到破绽。
一道道密令悄然发出。各营连、各地方党组织,开始按照这些近乎苛刻的条件,秘密物色人选。整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又如同沙里淘金。
几天后,一份只有寥寥数人的名单,摆在了杨帆和王老蔫面前。
赵永贵,原磐石湾民兵骨干,父亲被日军杀害,对敌仇恨刻骨,但为人并不鲁莽,识得几百字,在民兵中算是“文化人”,之前协助王老蔫做过几次外围侦察,表现沉稳。
李秀芹(女),地方党组织推荐的地下党员,县城中学毕业,因家人被伪警察迫害致死而投身革命,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曾在伪乡镇公所做过短暂临时工,熟悉内部流程。
孙小虎,支队里最年轻的排长之一,十八岁,父母双亡,是部队把他养大的,忠诚毋庸置疑。虽然年纪小,但机灵过人,模仿能力强,学什么像什么,而且背景极其干净。
周福安,北满省委协调来的专业人才,原是我党在敌占区的地下工作者,因暴露转移至根据地,精通日语(能说带关西口音的日常用语),熟悉伪满官场运作,将担任主要教官。
看着这几个名字和附带的简单资料,杨帆沉吟片刻,对王老蔫说:“就是他们了。立刻秘密调入密营,隔离进行特训。由你总负责,周福安同志协助,我和陈明、青山同志,也会参与部分课程的制定和讲授。”
鹰嘴涧最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连普通战士都禁止靠近的隐秘支洞,被改造成了“暗箭”训练营。这里,将进行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
训练是全方位且极其严苛的:
政治忠诚与气节教育(青山主讲):反复强化革命信念,进行各种极端情况下的拷问与反拷问模拟,确保精神防线坚不可摧。
情报专业技能(周福安、王老蔫主讲):密写、显影、接头暗号、死信箱使用、跟踪与反跟踪、记忆传递、情报分析判断。
伪职身份伪装(周福安主导):学习伪满官员、警察、文员的言行举止、着装礼仪、公文格式、甚至是一些黑话和陋习。赵永贵和李秀芹重点学习基层办事员和文书的做派;孙小虎则因年纪小,被安排伪装成跑腿的学徒或伪军中的新兵。
日语与地方方言(周福安主导):要求至少掌握日常对话和军事、行政常用术语,口音要尽量模仿。
心理素质训练(杨帆、陈明参与):模拟各种突发状况,训练在高压环境下的应变能力和情绪控制。如何面对盘查,如何应对试探,如何在被怀疑时自圆其说,甚至如何“合情合理”地犯一些小错以降低敌人戒心。
单线联系与紧急预案:严格规定联系方式和时间,制定一旦暴露或失去联系后的多种紧急撤离和示警方案。
训练是封闭而艰苦的。学员们被要求忘掉自己原来的身份,彻底融入即将扮演的角色。他们互相用伪名称呼,练习着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甚至要学习抽烟、喝酒等不良习气(仅限于模拟,且有严格纪律约束)。这对很多本质淳朴的战士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孙小虎在一次模拟被伪军军官刁难的训练中,因为代入感太强,几乎要忍不住动手,被周福安严厉喝止,并进行了长时间的单独辅导。李秀芹则因为要反复练习如何与可能的追求者周旋而不暴露身份,一度压力大到偷偷哭泣,但在王老蔫和周福安的鼓励下,她最终克服了心理障碍。
杨帆时常会来到训练地,默默地观察。他看到这些精心挑选的苗子,在痛苦中挣扎,在磨砺中成长。他知道,他们即将奔赴的,是比正面战场更加凶险、更加孤独的战线。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颗埋藏在敌人内部的定时炸弹,也可能是一旦暴露便瞬间熄灭的流星。
“暗箭”已悄然开锋,只待时机,便会无声无息地射向敌人的心脏。而远方的“松风”仓库,或许就是这支利箭的第一个试箭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