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气息并未给莽莽林海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催生了新的杀机。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开始解冻,浑浊的冰排互相撞击着,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顺着汹涌的河水奔腾而下。这原本象征着生机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死亡的序曲。
日军显然从冬季围剿中吸取了教训,不再轻易深入地形复杂的密林,而是采取了更毒辣的手段——利用自然天险,封锁交通要道。他们沿着几条主要河流的关键渡口和狭窄河道,增设了据点、了望塔和巡逻队,配备机枪和掷弹筒,企图将活跃在山区的抗日武装分割、封锁,困死、饿死在深山老林里。
鹰嘴涧密营,杨帆看着王老蔫呈上的最新侦察报告,眉头紧锁。地图上,几条蓝色的粗线如同毒蛇,缠绕着山脉的动脉。
“鬼子这招狠啊,”陈明指着地图,“卡住河道,就等于卡住了我们的脖子。各部之间联系困难,物资运输更是难上加难。尤其是粮食和盐,眼看就要断了。”
“必须打通一条通道!”铁柱闷声道,“总不能活活憋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泥泞、胳膊上带着刮伤的通信员踉跄着冲进指挥部,气喘吁吁地报告:“司令!不好了!三连二排……在野狼渡……被鬼子咬住了!”
野狼渡,是连接鹰嘴涧与南部几个秘密物资交换点之间最重要、也是相对隐蔽的一个渡口。三连二排奉命前去接应一批好不容易筹集到的粮食和药品。
“怎么回事?慢慢说!”杨帆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我们刚到渡口,还没开始渡河,就被对岸的鬼子巡逻队发现了!他们人不多,但火力很猛,用机枪封锁了河面!排长带我们边打边撤,想往上游绕,可鬼子呼叫了支援,从侧翼包抄过来了!我们被压在河滩的一片乱石滩后面,动弹不得!”
通信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排长让我拼死游过来报信……河水太急,冰排乱撞……好几个弟兄……没能过来……”
指挥部的空气瞬间凝固。野狼渡距离鹰嘴涧不算太远,枪声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大致方向。救援,风险极大,可能引来更多敌人,危及密营;不救,一个排的弟兄,还有那批救命的物资,都将覆灭。
“我去!”铁柱腾地站起来,眼睛赤红。
“不行!”杨帆断然拒绝,“目标太大!王老蔫,你带保卫科最精锐的侦察分队,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情况,看有没有机会接应他们撤出来!记住,事不可为,立即撤回,绝不能被拖住!”
王老蔫领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洞口。
野狼渡,河滩乱石堆后。
二排长李铁山,一个三十多岁、沉默寡言的老兵,此刻正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左肩被子弹穿透,鲜血浸透了破旧的棉衣,身边的战士也个个带伤,弹药所剩无几。对岸,鬼子的机枪时不时地扫射过来,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更糟糕的是,下游方向也传来了枪声和日语的吆喝声,敌人的援兵到了,他们被彻底包围在这片绝地。
“排长!鬼子从后面上来了!”一个负责警戒的战士嘶哑地喊道,声音充满了绝望。
李铁山看了看身边这些年轻而疲惫的面孔,又望向身后那波涛汹涌、漂浮着巨大冰排的河流。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那些互相撞击、碎裂的冰块,如同无数锋利的刀片。
他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又看了看身边几个伤势较重、行动困难的战士。
“栓子,大牛,狗剩……”他念出几个名字,“怕死不?”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战士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排长的意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排长,下命令吧!”一个叫栓子的年轻战士,腿被炸伤,靠在石头上,咬着牙说道。
李铁山点了点头,对副排长命令道:“我带栓子他们留下断后!你带着还能动的,把所有手榴弹集中起来,绑在一起!等我信号,炸开上游那个弯道卡住的冰排!”
“排长!”副排长眼睛红了。
“执行命令!”李铁山低吼道,“快!不然谁都走不了!”
幸存的、还能行动的战士们,含着泪,将身上所有的手榴弹、炸药包集中起来,用绑腿紧紧捆扎成一个巨大的集束炸弹。副排长带着两个人,冒着弹雨,匍匐着向上游那个堆积了大量冰排、形成天然堤坝的河湾爬去。
李铁山看着他们远去,然后对留下断后的几个战士惨然一笑:“兄弟们,咱们今天,就跟这冰河做个伴了!”
他猛地探出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颗手榴扔向逼近的日军,同时大吼:“打!”
枪声再次激烈起来,吸引了所有日军的火力。
上游,副排长看着下方陷入重围的战友,目眦欲裂。他猛地拉响了集束炸弹的引线,然后和两名战士一起,翻身滚入冰冷的河水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堆积的冰排被巨大的爆炸力掀飞、炸碎,如同千万把白色的利刃,混合着汹涌的河水,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朝着下游狭窄的河道猛冲而下!
正在河滩上围攻李铁山等人的日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这裹挟着无数锋利冰块的狂涛吞没!惨叫声被雷鸣般的水声淹没,人体被巨大的冰排撞击、撕碎,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染红了浑浊的河水,在白色的冰凌间迅速扩散,触目惊心。
李铁山和几名断后的战士,在爆炸响起的瞬间,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冲到近前的几名日军同归于尽。
侥幸借助洪水冲击逃到对岸的副排长和几名战士,回头望去,只见原本激战的河滩已是一片狼藉,漂浮着破碎的冰块、木屑和残缺的尸体,河水被染成了刺目的淡红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而悲壮的光泽。
消息传回鹰嘴涧,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杨帆久久伫立,望着洞外那看不见的远方,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李铁山,那个不爱说话却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老兵;栓子,那个在夜校里学字最认真的小伙子……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全的战士……
他们的牺牲,换来了部分战友的生还,也暂时粉碎了鬼子这一次的围堵企图。
但杨帆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悲痛,更是一种锥心的刺痛。
“我们太被动了……”他转过身,声音沙哑而沉重,目光扫过陈明、青山、王老蔫等人,“鬼子卡住了我们的咽喉,我们却像瞎子、聋子一样,直到刀子割到肉才知道疼!李铁山他们……是用命在给我们报信啊!”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上面的地图跳了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看得见,听得着!必须把眼睛和耳朵,放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去!”
“王老蔫!”杨帆的目光如同利剑,射向保卫科长,“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付出多大代价!我要你在一个月内,重建、并且扩大我们的情报网!不仅要覆盖周边据点,还要想办法渗透进县城!我要知道鬼子什么时候出动,走哪条路,有多少人,带什么装备!”
“是!”王老蔫挺直身体,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豁出命,也把情报网铺开!”
洞外,冰河依旧奔流,那抹血色或许很快会被新的泥沙覆盖,但这场冰河血战的教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情报,比子弹更珍贵;先知,比勇敢更重要。重建之路,注定要用鲜血和智慧共同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