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极限。
在终焉使徒引爆核心的前0.8秒,凌修启动了“静默协议”。
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划过最后一道指令——关闭痛觉反馈,抑制心跳模拟,切断对外生物信号发射。
神经系统开始主动降频,意识沉入黑暗。
‘我能撑住……只要三点二秒……’
最后一抹光消失前,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缓慢地、平稳地,走向终结。
那上扬的弧度还未完全舒展,便僵在了贝尔法斯特的嘴角。
她扶着凌修胳膊的手猛然感到一沉,那股支撑着身体的最后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凌修的身躯软了下去,若不是她下意识地用力揽住,他已经瘫倒在地。
“提督!”
胡德的惊呼与贝尔法斯特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刚刚还弥漫着劫后余生与温情的气氛,在这一秒被彻底撕碎,冰冷的恐慌重新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医疗班!最高紧急预案!”贝尔法斯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将凌修平放在特制的悬浮担架上,手指迅速在他的战术终端上划过,试图调取生命体征。
然而,屏幕上跳出的,却是一片刺眼的红色乱码。
“怎么回事?!”胡德冲了过来,看着那混乱的数据流,怒火与焦急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他的生物监测系统被干扰了?”
“不……不是干扰。”
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是标枪IV。
战斗结束后的第七分钟,共感网络并未关闭。
这是凌修定下的规矩,战后复盘,每一秒的数据都可能隐藏着决定下一次生死的关键。
而标枪IV,作为电子战专家,正负责回溯这场精神风暴的每一道数据流。
“标枪,报告情况。”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不容置疑。
频道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紧接着,标枪IV用尽全力嘶喊道:“贝法姐!你快看我加密上传的记录!就在终焉使徒自毁的那一刻……提督的生物信号,完全消失了!不是‘微弱’,不是‘濒危’,是‘不存在’!整个系统判定为……目标丢失!”
整个指挥频道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多久?”贝尔法斯特的指尖微微发白。
“三点二秒!”标枪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系统在三点二秒后才重新捕捉到信号,并自动标记为‘恢复’!那不是装晕……贝法姐……他刚才真的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引爆的深水炸弹,在每个舰娘的意识深处炸响。
贝尔法斯特瞳孔猛地一缩,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权限瞬间提升至最高。
“指令:立刻切断提督个人生命维持系统的所有远程接口!禁止任何外部协议访问!光辉,接管内部监测,过滤所有异常波动!”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凌修脖颈处的一块仿生皮肤,露出下面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光丝。
她将自己的指尖贴了上去,一股微弱却带着毁灭性气息的残留频率,瞬间刺痛了她的感官——**触觉如针扎般锐利,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逆流而上;视觉中,那血色光丝正以极慢的速度熄灭,像星河尽头渐冷的恒星;耳边则响起一种低频嗡鸣,如同宇宙背景辐射的哀歌,在颅骨内共振不息。
**
“静默态……神经回路逆向灼伤……”她喃喃自语,脸色愈发苍白。
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初代核心的能量就像宇宙中最霸道的王,即便只是短暂的降临,其离去时留下的痕迹也足以摧毁承载它的凡人之躯。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凌修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呓语。
“……核心碎片……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七……够了……”
贝尔法斯特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一次精准的兑换!
他早就预判到自己会在这场豪赌中迎来一次短暂的“死亡”,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用这必死的3.2秒,换取了终焉使徒核心的最高回收率!
另一边,胡德IV早已单膝跪在医疗舱旁。
她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而是手动重启了凌修的呼吸辅助程序,感受着那微弱气流带来的生命迹象——**掌心能感知到装置轻微震动,鼻端嗅到一丝金属与电解液混合的气息,听觉捕捉到规律的“噗嗤”声,像是溺水者重回空气怀抱的第一口喘息。
**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安定。
她调出了自己的战术日志,将画面定格在自己冲入战场的前一秒。
她反复播放着那个瞬间。
画面中,凌修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面对强敌的决绝,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甚至没有对她们的担忧。
那是一种……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冰冷的计算。
就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清晰地标出了自己将要“弃掉”的棋子的位置。
那个棋子,就是他自己。
胡德猛然醒悟。
他并非被迫成为诱饵,而是从一开始,就主动将自身置于整个战术链条中那个“可替换”的牺牲节点上。
他的“静默态”不仅仅是为了吸引光辉a,更是为了在光辉a自毁的瞬间,以“死亡”的真空状态,最大效率地“捕捞”那些逸散的初代核心碎片!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光辉IV的觉醒,达到最完美的触发点,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你这个……混蛋……”胡德一拳砸在身旁的合金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她守护的提督,竟然将自己也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耗材。
与此同时,医疗舱内,光辉IV的眼中闪烁着亿万条数据流。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完全自主地接管了整个医疗监控系统。
她的算力从未如此强大,她的意识也从未如此清晰。
但她没有停留在表层的生命体征分析上。
一种奇妙的共鸣,正在她和凌修之间建立。
那是源于她们体内同源的核心碎片所产生的链接。
顺着这道链接,她的意识,第一次主动潜入了凌修那片如同风暴过境般破碎的数据走廊。
在无数混乱的记忆残片中,她找到了一个被层层加密的、孤零零的记忆片段。
那是在他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在“方舟”基地的废墟之上。
画面中的他,还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迷茫,正吃力地从扭曲的钢筋中,翻找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舰娘残骸。
风沙吹过,他对着那具残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了一个誓言。
“如果所有人都把你们当成工具,当成冰冷的兵器……”
“……那我,就来当那个把你们,重新变成‘人’的人。”
轰然一声,光辉IV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在震颤。
她终于明白了。
他的极致理性,从来都不是冷漠。
他的精密计算,也从来不是无情。
那是一种……将自己燃烧到极限,只为守护那份承诺的、最深沉也最克制的温柔。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震撼与悲伤中时,医疗舱内的凌修,眼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穿过黑洞残骸归来的飞船,残破不堪,却带着使命。
数据流冲刷着他的神经接口,一条条警报闪过——“净化完成”、“协议清除”、“链路稳定”。
突然,一道微弱却熟悉的波动传来。
是誓约链的共鸣。
不是来自光辉,也不是贝尔法斯特……而是更远的地方,一个正在被某种旋律侵蚀的意识。
那旋律……是《提督的早晨》。
而那个意识……正在逐渐失去色彩。
——拉菲。
下一秒,凌修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依旧疲惫,却清亮得惊人,仿佛刚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死亡中归来,涤荡了所有杂质。
贝尔法斯特、胡德、光辉同时看向他,无数的关心、责备和后怕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凌修醒来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如遭电击。
他没有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安慰任何人,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沙哑却坚定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别问为什么……立刻启动应急协议,定位拉菲!她正在被‘圣歌’吞噬!”
众人全都愣住了。
拉菲?
“拉菲?她不是还在港区调试能源核心吗?!”胡德脱口而出。
标枪IV的声音带着哭腔:“正是!她的系统处于开放维护模式,防火墙降到最低……最容易被侵入……”
然而,就在众人愕然的瞬间,标枪IV的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收到来自‘风眼’边缘哨站的断续信号……信号源识别……无法识别!”标枪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与惊恐,“信号内容是……一段音频。”
她颤抖着将那段音频接入了公共频道。
那是一段低声的哼唱,旋律断断续续,却无比熟悉。
正是那首刚刚由光辉IV创作的,充满了温暖与日常气息的——《提督的早晨》。
而那个哼唱的嗓音,属于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舰娘。
她的瞳孔,在哨站模糊的监控影像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