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大厅内,汤姆哈迪警长望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神色迟疑。
听完和尚一通有理有据的质问,他一时彻底分不清这场纷争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闹事受害者。
可视线扫过一旁下巴脱臼、捂嘴呜咽的白人服务员,再看向地上两名头部带血、至今昏迷不醒的黑人保镖,
那幅惨烈的画面映入眼帘,他心里已然摸清了整件事的大概脉络。
一旁脱臼失语的服务员,死死盯着正在复刻自己神态的王家顺,满脸委屈又愤怒。
他抬起胳膊指着和尚,不停对着警长比划,呜呜呀呀的疯狂诉苦,模样狼狈又急切。
汤姆哈迪面色沉静,转头低声对着身侧警员吩咐两句。
在几人的注视下,两名警员将受伤的服务员先行带离现场处理伤势。
待人离开后,汤姆哈迪再度转头看向和尚,带着满心不解开口追问。
“so,这跟乔治六世国王又有什么关系?”
和尚指尖夹着香烟,慢悠悠吐出一口朦胧白雾。
他眉眼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愤懑,顺着王家顺的同步翻译,沉声回话。
“既然他们嫌我们吵,那我给他们钱,给他们付账,这总可以了吧~”
“嘿,这踏马也不成,直接把钱摔倒地上踩几脚。”
话音落下,和尚抬手将烟头狠狠摁灭在鎏金烟灰缸里,火星轻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底戾气渐盛,满是不甘与愠怒。
“这踏马是踩我的面儿吗?”
说完,他垂下手,从挺括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英镑钞票。
在汤姆哈迪的目光中,和尚利落抽出一张五英镑纸币,递到自己眼前,指着钞票正面的人像。
“这是谁?”
“这踏马是咱们英国老祖宗呐。”
“那群人眼里还有自己的老祖宗吗?”
“我作为一个英国人,还是即将获得男爵头衔的贵族,我踏马更不能容忍一群眼里没有祖宗的货。”
和尚满脸义愤填膺,将手里的钞票一把塞回西装口袋,抬眼直视警长,语气铿锵质问。
“你说,这群眼里没有祖宗的货该不该打?”
问完警长,他微微转头,目光扫过身侧一众屏息待命的手下,再度发问。
“你们说该不该打?”
对于和尚的屁话,余复华一行人谁敢有半分异议。
一众保镖齐齐点头附和,模样整齐划一,语气铿锵有力。
“这都打轻了。”
“搁我们老家,都要跪到祠堂挨板子。”
众人纷纷附和的话音未落,一名执勤警员快步走到警长身侧,低声耳语汇报情况。
汤姆哈迪见状,对着和尚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礼貌笑容,起身侧身走到一旁,低声处置公务。
一番偷换概念、颠倒黑白的歪理被和尚娓娓道尽。
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拘谨的乌老三,眉眼柔和了几分,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瞧见了没,老外踏马也是人。”
“只要你有钱有权,全世界都他妈一个德行。”
乌老三望着气场慑人的姐夫,心头感触万千,只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低头不敢多言。
和尚凝视着小舅子那张尚且稚嫩、未经风雨的脸庞,心底暗自感慨。
他骤然发觉,乌老三被自己护得太过周全。
锦衣玉食、无风无浪,这两年走过来心性、眼界、胆识半点长进都没有。
老话常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说到底,穷人家的孩子无依无靠,凡事只能咬牙自己硬扛,被逼着快速成长。
半吊子与乌老三年岁相仿,虽说二愣子性子跳脱、脑子直愣。
可常年跟着自己刀口舔血、四处闯荡,历经无数血与火的生死锤炼,如今半吊子遇事沉稳,再不似从前慌乱毛躁。
反观自己这个小舅子,遇事畏缩胆怯,骨子里的自卑根深蒂固,上不得台面、撑不起场面。
和尚心底暗自盘算,往后在英国这段日子,必须把乌老三时刻带在身边,让他多见世面、多历风浪。
自己身边从不缺人情世故、权贵交锋、生死场面,眼界一旦打开,格局心性自然随之蜕变。
正当他暗自思忖、盘算着如何打磨小舅子的心性时,处置完公务的汤姆哈迪警长,已然折返回到他身前。
警长面色平和,语气正式开口。
“和,事情我们已经弄清楚了,先说声抱歉,你得先跟我们回趟警局。”
听完王家顺的同步翻译,和尚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轻笑,转头从容吩咐。
“给威廉士打个电话~”
王家顺颔首领命,转头礼貌看向警长。
“汤姆哈迪先生,打个电话没问题吧?”
汤姆哈迪没有出声阻拦,只抬手比出一个随意请便的手势,姿态已然十分客气。
王家顺见状,转身快步走向餐厅前台柜台准备拨号。
前厅里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西餐奶油香气,被一缕穿堂冷风裹着,吹过王家顺身侧,径直灌入后厨通道。
这个时代的高端餐厅后厨,其实就那样。
后厨流水线分区,热灶、冷菜、备料、洗消区域纵深排布,分工严格。
后厨地面铺着厚重的防滑青石砖,墙角堆叠着半人高的煤渣麻袋,用来吸水防滑,满眼都是战后市井粗粝的质感。
这里没有现代电气化厨具,没有恒温商用冰箱。
后厨核心热源,是几台老式铸铁燃气明火灶。
常年烈火炙烤,灶眼边缘布满焦黑锈迹,斑驳陈旧。
靠墙立着一台笨重老旧的风冷冷藏柜,制冷效果有限,仅能用来存放黄油、进口海鲜等少量矜贵稀缺食材。
绝大多数生鲜食材,只能堆放在带冰槽的大理石保鲜台上靠冰块冰镇保存。
巴乃正站在主灶台前,身姿利落,专心掌勺,肆意展露着一身过硬厨艺。
一旁的半吊子闲不住,像个好奇贪玩的小孩,凑在出餐台边,用手抓起一块羊排往嘴里送。
一众白人主厨、帮厨被尽数赶到角落,垂首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方才半吊子持枪威慑的狠戾模样,他们依旧历历在目,心底满是忌惮。
半吊子嘴里嚼着香嫩的烤羊排,满嘴油润,晃悠着步子凑到灶台边。
他盯着锅里咕嘟翻滚的西红柿炖牛腩,一脸热切。
“巴乃哥,啥时候把你绝活教教我呗~”
正单手幌锅收汁的巴乃,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回话。
“啊弟,你用不到,我的绝活只适合在丛林作战。”
半吊子啃干净手里的羊排,随手将骨头丢在地面,仰头吸吮着指尖的油脂,不死心的继续缠磨。
“那可说不准,咱们跟着哥满世界跑,指不定哪一天用着了。”
“就跟语泰哥一样,一手飞镖弟弟我不是用着了。”
他抬肩轻轻撞了撞巴乃的胳膊,眼底满是好奇。
“你们不是一直在调查潘哥他们的死因吗?”
“北平那片乱葬岗,正好能用到你的绝活。”
“巴哥,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什么树叶子,往身上一挡别人就睁眼瞎了?”
锅里的牛腩已然收汁入味、火候刚好,巴乃关火落铲,转头看向半吊子,言简意赅。
“盘子~”
半吊子这才后知后觉,连忙绕开打荷操作台,快步取来一个大号白瓷餐盘。
巴乃握着锅铲轻轻敲了敲灶台台面,出声吩咐。
“五个~”
看着弯腰端盘的半吊子,他耐心解释。
“那叫环境伪装。”
“当年我们在仰光打鬼子,全靠这一招。”
“咱们跟着大哥满世界跑,基本上用不到。”
“回香江后,我找几个兄弟,教你打港战。”
说话间,他手腕翻转,利落将锅内色泽红亮的牛腩尽数盛入盘中。
“先送过去,我再弄几道菜~”
半吊子指尖捏起一块温热的牛腩,仰头塞进嘴里。
滚烫的牛肉块烫得他龇牙咧嘴,不停吸溜着指尖热气,眉眼却满是满足。
“得嘞~”
“嘿~”
“这比老外半生不熟的牛肉强他八辈祖宗~”
说完,他端起精致餐托,稳稳托着餐盘,转身往前厅走去上菜。
穿过后厨通道、路过前厅柜台时,半吊子看见正在打电话的王家顺。
王家顺扭头瞥见他,立刻高声吆喝。
“把老板叫过来,威廉士找他~”
半吊子朗声应下,端着餐盘,在满厅白人复杂、愤恨、忌惮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朝着和尚的卡座走去。
路过那群愤愤不平的白人食客身侧,他依旧嚣张不减,随口厉声呵斥。
“边待着去,丫的,翻了,卸你们一双胳膊~”
此刻卡座旁,和尚正低声给乌老三规划往后的路,语气郑重又护短。
“学校给你找好了,咱们脚踏实地,先从小学念。”
“等你把洋文说利润了,咱们再上国中,大学。”
“房子,给你弄好了,这么着,吃饱喝足咱们去买车。”
“妞儿,车子,房子,齐活了,姐夫对你不赖吧~”
听着姐夫事事周全的安排,乌老三脸颊微红,带着几分拘谨局促。
抬眼怯生生看了和尚一眼,随即低下头,冒出一句让人猝不及防的实话。
“姐夫爹,听说开车要驾照,我没有~”
和尚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憨样,没好气训斥。
“玛德,不就一张纸嘛,要多少姐夫给你弄多少,瞧你那点出息。”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徐招娣姐妹俩,语气豪气张扬。
“你们也一样,一人一辆,咱们就买最贵的,最带派的。”
这时半吊子端着餐盘快步走到桌前,将菜品稳稳放下,听见这话立刻凑趣开口。
“我也要~”
和尚刚拿起银质叉子,叉起一块软糯牛腩,闻言眼皮一抬,毫不客气怼道。
“屎你要不要?”
“瞧你那揍性~”
说完,他将叉子上的牛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眉眼舒展,由衷赞叹。
“嘿,巴乃手艺真没得说。”
“你们快尝尝,这比白人饭强多了~”
说话间,他抬手用叉子示意众人赶紧动筷。
半吊子收起嬉皮笑脸,正色转述王家顺的话。
“哥,王哥让你过去,威廉士的电话。”
和尚缓缓起身,抬手示意乌老三几人先行用餐。
他单手拄着手杖,走路姿态带着微跛,在满厅白人怨毒的注视下,一副绅士的模样,缓步走向餐厅吧台。
王家顺见和尚走近,立刻上前低声汇报。
“老板,没事了,不过威廉士要跟您说话。”
话音落下,他伸手准备递出听筒,手伸到一半又骤然收回。
在和尚疑惑的目光里,王家顺对着听筒流利说了几句英文。
“老板在我身边,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说完,他夹在听筒与和尚中间,做起了专属传话筒。
“老板,威廉士说,这段时间让你低调点,还有他说贵族的特权不是这样用的,他有空会教你贵族的行事风格。”
和尚拄着手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淡然回话。
“这个好,我倒真想瞧瞧鬼佬贵族跟北平官老爷有啥不同。”
“低调?我越高调不正好。”
“跟他说,我心里有数~”
王家顺即刻将这番话精准翻译成英文传入听筒,片刻后再度转述对方话语。
“他说,你自己看着办,别忘了正事就成~”
电话应声挂断。
汤姆哈迪警长即刻走上前来,对着和尚说出最终处置结果,语气温和克制。
“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我希望你别这么粗鲁。”
听完翻译,和尚笑意谦和,抬手轻轻拍了拍警长的肩膀,姿态得体大方。
“麻烦你了,改天去登门拜访~”
说话的同时,他侧头给了王家顺一个隐秘的眼神,无声示意。
和尚笑着拍了拍王家顺的肩膀,轻声开口。
“替我送送汤姆警长~”
交代完毕,王家顺陪着汤姆哈迪警长并肩走出餐厅,一路送至警车旁。
趁警长弯腰上车、系安全带的空档,王家顺动作自然隐蔽。
只见他抬手一扬,一沓厚厚的英镑悄无声息从车窗丢进副驾驶座位上。
汤姆哈迪刚系好安全带,转头瞬间瞥见副驾驶上那沓崭新的钞票,粗略一扫,足足有四五百英镑之多,数额不菲。
他眼神一亮,连忙不动声色将钞票收拢藏好,掀开车窗,对着已经转身的王家顺高声喊。
“嘿,朋友~”
王家顺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刻意加快步伐,径直返回餐厅之内。
警车内,汤姆哈迪确认四周无人留意,迅速将整沓英镑揣进贴身口袋,眼底满是艳羡,低声喃喃自语。
“法克,华人真他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