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秋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仿佛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大腿根部的伤口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那股灼热的麻木感正沿着血管,如同邪恶的藤蔓,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命。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魏红带着泪光的笑颜,小石头稚嫩的脸庞,瑞山瑞雪咿呀学语的模样,在他模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撕心裂肺的不甘与牵挂。
就在他残存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个带着温度、略显粗糙的触感,落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紧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惊呼,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调。
不是幻觉!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摇晃,透过朦胧的血色和汗水的遮蔽,他隐约看到一张凑得很近的脸庞。那张脸似乎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轮廓鲜明,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用完整豹头皮鞣制成的帽子,豹耳耸立,豹吻部分恰好遮住她的前额,两侧垂下的豹皮护耳挡住了她的鬓角,让她整个人带着一股野性而神秘的气息。
是……人?还是山里的精怪?程立秋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
那豹皮少女显然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她看了看程立秋腿上发黑肿胀的伤口和旁边断成两截的毒蛇,又看了看平台上那株几乎完全出土、形态非凡的老山参,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急切。她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男女之防或者自身安危,那少女猛地俯下身去!她一手用力撕开程立秋伤口处的裤管,让那两个冒着黑血的牙印完全暴露出来,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腿,将自己的嘴唇,精准地覆盖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之上!
“呃……”程立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残存的意识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痛。
少女不为所动,她用力吮吸着,随即抬起头,侧过脸,“呸”地一声,将一口混合着毒血和唾液的乌黑液体,狠狠地吐在旁边的岩石上。那毒血落在石头上,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可见毒性之烈!
她没有停歇,再次俯身,用力吮吸,吐掉;再吸,再吐……每一次俯身,她都冒着巨大的风险,口腔内哪怕有一个微小的破损,毒素都可能侵入她的身体。但她动作果断而迅捷,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连续吸吮、吐掉了七八口毒血,直到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渐渐由乌黑转为暗红,肿胀似乎也稍微消退了一点点,少女才停了下来。她微微喘息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接触毒液而显得有些麻木和泛紫。
但这还没完。她迅速从腰间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包里,掏出几片早已晾干的、形态奇特的草药叶子,塞进嘴里,快速咀嚼起来。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嚼烂后,她将墨绿色的、带着唾液的药泥,仔细地敷在程立秋的伤口上,药泥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剧痛。
接着,她又利落地从自己豹皮衣的内衬上,“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软皮,动作熟练地将程立秋大腿根部伤口上方,紧紧捆扎起来,以减缓残留毒素随着血液流动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
然而,程立秋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蛇毒虽然被吸出了大部分,但仍有少量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加上之前的惊吓、攀爬的疲惫和失血,他发起了高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意识彻底陷入昏迷,嘴里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水……红……孩子……”
豹皮少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她伸手探了探程立秋滚烫的额头,又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脚,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光靠外敷的草药,恐怕难以压制他体内的热毒,必须要有更强效的、内服的退烧药才行。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处狭窄的悬崖平台。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远山之下,最后的光线将云层染成凄艳的紫红色,夜幕很快就要降临。绝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夜晚的寒冷和可能出现的野兽,会要了他的命。
少女咬了咬牙,显示出了与她纤细身形不符的巨大力量。她先将那棵几乎完全出土的老山参,用程立秋带来的棒槌锁(苔藓和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进自己的兽皮包里。然后,她费力地将昏迷不醒、身材高大的程立秋扶起,让他伏在自己看似瘦弱、实则异常坚韧的背上。
程立秋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她身上,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用程立秋带上来的那根绳索,巧妙地将他和自己捆绑在一起,确保他不会滑落。然后,她背着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陡峭的岩壁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狰狞。背负着一个成年男子向下攀爬,其难度和危险性,远超上来之时数倍!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山林生存者的沉着和果决。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准了下山的路线,然后开始向下移动。
她的动作依旧敏捷,但明显更加缓慢和谨慎。每一步落脚,每一次换手,都力求稳妥。手指紧扣岩石缝隙,脚尖探寻着可靠的支点。程立秋的重量使得她每一次发力都异常艰难,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背后的豹皮。
有几次,脚下的石块松动,带着碎屑滚落深谷,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少女总能险之又险地调整重心,化险为夷。她就像一只背负着幼崽的母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和毅力,守护着背上这个陌生男人的生命。
夜幕完全降临,月光尚未完全明亮,山林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少女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野兽般的夜视能力,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艰难跋涉。她不敢停留,必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庇护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程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少女的体力也几乎耗尽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着的、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到了!
少女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背着程立秋,拨开藤蔓,钻进了山洞。
山洞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大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干燥而整洁。角落里铺着厚厚干爽的茅草,上面垫着几张鞣制好的鹿皮,这便是床铺。洞壁一侧,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风干的肉条、以及一些简单的陶罐和石臼等生活用具。洞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已经熄灭的火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烟火气息。
这里,便是这豹皮少女在山林中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程立秋从背上解下,平放在铺着鹿皮的茅草铺上。探了探他的鼻息,更加微弱了,额头烫得吓人。伤口的敷料下,似乎又有肿胀加剧的趋势。
少女不敢耽搁,必须立刻找到那味关键的退烧草药——长在背阴悬崖上的“还魂草”(可能是某种特定的石斛或景天科植物),只有它,才能有效清除体内的热毒。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程立秋,眼神复杂。随即,她毅然转身,拿起一个小的兽皮袋和一把骨制的小铲,再次钻出了山洞,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为了挽救这个陌生男人的生命,她将再次奔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