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砖石上。
手指不听使唤地探进衣袋和背囊,胡乱抓出所有能摸到的东西,疯狂地向四周抛掷。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喊。
“走开!走开!”
“滚!滚远点!”
凄厉的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有东西……有东西啊!”
……
金属撞击砖面的脆响,重物落地的闷声,不知什么碎裂的动静。
各种噪音混着尖叫,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回旋,一波波推向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不曾停歇。
孙军他们原本是想把东西砸向林皓的方向,可剧烈的颤抖让手臂完全失控。
虽然大部分物件飞向了目标,仍有不少砸中了身旁的同伴。
可是……
无论砸中了谁。
那些物件都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躯体,毫无阻滞地落在地上。
而被砸中的人,也如同早先消失的吾三叔一般,身躯迅速崩解成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四周浓稠的阴影里。
……
通道里的喧嚣渐渐低伏,终至沉寂。
此刻,孙军等人手里除了那几支握得死紧的手电,再无可抛掷之物。
狂乱的心跳慢慢平复,理智一丝丝爬回脑海。
他们环顾四周,方才还挤满人的墓道,此刻竟空旷得令人心慌。
只剩下他们这几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未定。
恐惧还在血管里流淌,但另一种情绪——茫然,以及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无措——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眼底读到了同样的惊疑与迷惑。
无数问题在脑中翻腾。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消失的……
是活人吗?
其余的人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是在何时分散的?
他们也会遇到和我们一样的状况吗?
……
种种念头闪过,孙 ** 力甩了甩头。
现在不是琢磨别人的时候。
他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自己的处境,找到出路。
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牙齿打着颤,声音断断续续:“要不……我们按来的路退回去?”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赶尸匠他们不见了,死活不知,不能再往前走了!”
墓道里的空气凝滞得像是结了冰。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左右两侧的砖墙在光束里延伸出去,纹路对称得令人心慌。
孙军举着那束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看清楚了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两边一模一样。
谁来告诉我,哪边是回头路?”
有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想说的话卡在了那里。
几道目光互相碰了碰,又迅速避开,最终都落回孙军脸上。
没有人摇头,也没有人点头,沉默成了唯一的回答。
孙军不再看他们,关掉了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留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密闭的通道里被放大。”别想着走了。”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平静,“就在这里等。
等那位……能发现我们丢了的人。”
* * *
另一条通道里,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老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太静了。
除了他们几个的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动静。
连本该有的、那些细碎的、属于更多人的气息,都消失了。
吾三叔也察觉到了。
他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那个总爱说话的年轻人,还有他旁边那位,此刻都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
他脚步慢下半拍,不动声色地落到后面,伸手,朝着其中一人的肩头拍去。”小子,你的词儿呢?怎么不……”
他的手穿了过去。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被他拍到的那道身影,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倏地碎开,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
吾三叔猛地向后撤步,脊背却撞上了另一人。
同样的触感——空的。
被他撞到的那道影子,也紧跟着碎裂、消散。
剩下的三个人瞬间聚拢,背靠着背。
空气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压抑的喘息。
张小哥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他反手探向肩后,握住那被布条层层缠裹的长条物件,手腕一抖。
布条滑落,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刀露出暗沉的刃口。
他没有抽刀出鞘,而是连鞘横挥,划出一道沉郁的弧线,扫过身前那片吞噬了同伴的空无。
刀锋划过空气的瞬间,林皓与守墓人,还有孙军那几个身影,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似的,在黑暗里碎开、淡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周围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碰在一起,每双眼睛里都压着惊疑。
但他们毕竟跟着林皓走过不少古怪地方,倒没像孙军那伙人般慌得手脚无措。
最先出声的是吾三叔。
他拧着眉,声音沉在喉咙里:“怪了……走脚师傅他们,这是到哪儿去了?”
没人接话。
张小哥已经动了。
他走到墓墙边,指节叩上去,声音闷闷的。
接着他俯下身,手掌贴住地面,慢慢挪动,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吾三叔几个便闭了嘴,只看着他。
他们都晓得张小哥的手段,心里盼着他能摸出条路来。
时间淌过去,无声无息。
张小哥的眉心越拧越紧,几乎要锁成一道刻痕。
过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转过来看向众人。
吾三叔他们正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问号。
张小哥摇了摇头,动作有些硬:“不是机关。”
话音还是平的,可仔细听,能捉到一丝极淡的滞涩,像石头投进深井,那点回音不易察觉。
吾三叔几人听了,脸上掠过些微的讶异,却又不太意外。
他们想,连走脚师傅都没瞧出端倪的事,张小哥再能耐,难道还能翻过天去?
王胖子在边上搓着手,急得声音发毛:“这叫什么事儿!现在咋办?”
没人应声。
墓道里只剩下呼吸,轻的,重的,缠在一起。
王老、吾三叔,还有吴天真,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张小哥。
那目光沉甸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小哥觉出那几道目光落在身上,眼睫动了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住了,才从唇间挤出一个字,低低的,带着点不甘:“等。”
……
另一头,王杰和撒宁贝瘫坐在地上。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彼此,再没第三个活物的气息。
两人脸上血色褪得干净,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撒宁贝喉咙发干,声音劈了岔:“人呢?刚才明明都走在一块儿……怎么一碰就没了?”
王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一碰就碎?难道……都死了?连那个赶尸的也死了?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快了?
王杰与撒宁贝试图从地面撑起身体。
腿部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弛下去。
他们试了几次,膝盖没能离开地面半分,仿佛有看不见的胶将布料与石板黏在了一起。
最终,两人不再尝试,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也没剩下,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同时浮现在他们嘴角。
四个字无声地滑过心底:到此为止了。
屏幕的另一端,观看的人们正被困惑填满。
“为什么停住了?”
“路口有什么好看的?选条路走啊。”
“动一动吧。”
“……”
另一边,通道深处。
林皓的视线落在身旁的老者身上,眉间起了细微的褶痕。
他忽然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停下。”
被称为守墓人的老者正俯身摸索墙壁,起初没听见,又多走了几步才猛地刹住脚。
他回过头,眉毛向上抬了抬。
眼前的情景让他怔住了。
那些原本跟在后面的人影,仿佛没接收到任何指令,依旧维持着向前的步伐。
他们的身体触碰到林皓后背的瞬间,就像被风吹散的萤火,碎成光点,融进四周的黑暗里。
“这些……”
守墓人的话卡在喉咙。
“假的。”
林皓截断了他的询问。
目光扫过幽深的甬道,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之前就觉得不对劲,阴气太重。
看你专心找机关,我以为只是陵墓里残留的散逸之气,没多理会。”
他顿了顿,耳廓微动,似乎在捕捉早已消失的足音。
“没想到,是真有东西在这儿。
差点被这点粗浅的把戏蒙过去。”
守墓人心中一震。
鬼?他守了这么多年墓,翻过那么多发黄的书页,却从未亲眼见过书里描述的东西。
一丝懊恼浮上来,他赶忙向林皓弯下腰。
“是我疏忽了,师傅。
我这把老骨头困在这地底太久,没见过真章,险些误了您的事。”
踏入这片区域时,隐约的异样感曾掠过心头。
但那感觉与我常年看守的墓穴深处传来的气息太过相似,我便只当是古墓机关运作时的寻常波动。
“走脚师傅竟这般信任我。”
“险些因我的疏忽误了大事。”
林皓没有责怪守墓人。
他伸手将对方扶起,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这守墓人所护的墓中也有相似气息,难道鬼谷子长眠之地,也滋生了不净之物?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只是对守墓人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声音平稳:“不必挂怀,并未造成损害。
先随我将失散的人寻回,再处理这迷障。”
他并非冷硬心肠。
走散的那些人里,有好几位他曾见过数面。
举手之劳便能保全性命,他没有理由置之不理,彼此之间本无仇怨。
之所以要先寻人,是担心动作慢了,恐怕会生出无法挽回的变故。
毕竟……
这层幻象随时可以撕开。
但人命一旦消逝,就再难追回。
* * *
识破幻象本质后,林皓不再受其侵扰。
他将一缕玄气覆上双眼,领着守墓人在错综的墓道中穿行,很快便将散落各处的众人一一寻获,聚集到一处。
孙军那队人、王老与吾三叔一行,还有王杰和撒宁贝,此刻都站在同一段墓道里,脸上残留着惊魂甫定的神色,又混杂着侥幸脱险的松弛。
他们互相打量着,低声交谈,原本死寂的通道里顿时有了窸窣的人声。
“倒不算太笨。”
林皓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未料这些人竟都老老实实待在原处未动,比预计省下了不少时间。
“该把这层虚妄揭去了。”
“得尽快找到始皇帝遗蜕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