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那目光像冰锥,直直刺进瞳孔深处。
胸腔里仿佛被看不见的重物狠狠撞击,闷响回荡在骨骼之间。
呼吸骤然收紧,膝盖发软,三个人接连瘫倒在地面。
他们的表情凝固成空白,眼珠失了神,嘴唇不住地颤抖。
萨托还站着。
他脸上维持着勉强的镇定,背脊却绷得很紧。
一次深深的吸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压迫感。
他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影。”我不清楚你的来历,”
他的声音刻意放平,“但我是教廷的人。
你若动手,便是与整个教廷为敌。
那样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话刚落下,棺材里有了动静。
另一道身影缓缓从棺内升起。
先前听过的、冰冷而清晰的女声再次响起:“为何还停留在此?”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刚刚稍缓的心跳又一次狂乱起来。
在无数震骇的注视下,一名女子自棺中直立起身。
异域的古式衣袍贴合着起伏的曲线,布料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泽。
她的面容让人怔住——美得令人词穷,仿佛从褪色的壁画里走出,却带着呼吸。
这正是楼兰的女王。
她迟迟起身,是因魂魄与身躯的联结曾被斩断。
她花了些时间适应肢体的沉重,才终于操纵它站立起来。
此刻的她并非僵死的尸骸,只是凭借强韧的魂力驱动着久远的肉身。
或许有人不认得林皓,但无人不识这张脸。
不久前的海市蜃楼中,这张绝世容颜曾高悬天际。
谁能想到,仅仅片刻之后,她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
“是真的?”
“蜃景里映出的,不是千年前的景象吗?”
“难道她是……那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除非……”
“她已经不是活人了。”
李月儿望着前方,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王胖子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赶尸的这位……真是了不得,连棺中的……都能结交,还在这地方……”
吴天真侧过脸,目光扫过那几个外国人的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自己往刀口上撞,偏要挑这种时候扰人清净……”
林皓没说话。
李月儿先前只在晃动的幻影里见过那张脸,那时已觉得自身黯淡无光,此刻近距离面对着,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越来越艰难。
她原本就摇摇欲坠,这时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皓眼角余光瞥过地上的人,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这就受不住了?若是让她瞧见林婉真正的模样,恐怕连命都要吓丢。
念头一闪而过,他便不再理会,视线转向萨托,背对着棺椁方向开口:“把眼前这些处理干净。”
话音落下,他手中已多了一柄木剑。
指尖在剑身上快速划过几个简单的轨迹。
林皓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刺耳:“你们那套东西,也配拿来比较?本想当作没看见,既然自己找来,就别打算再离开了。
倘若你们背后那些人不服,自有东行之人西去,一个也不会放过。”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杀意毫不掩饰,更带着一种全然俯视的姿态。
萨托只觉得后颈一凉,猛然从那张绝美面容带来的 ** 惊醒。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将手中法杖高举,嘴唇急促开合,一串古怪的音节就要冲出口:“阿布拉卡达……”
但咒文只吐出一半。
那柄木剑已从林皓手中脱出,甚至没有动用半分额外的力量,就这么随意地朝前一掷。
一道赤色痕迹掠过空气。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嗤——
轻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
萨托还站着,瘫坐在地的沃格尔几人也依旧保持着原样。
只是他们身上,同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几道红线若连起来,恰好能接成一条。
紧接着,鲜红的液体便从那细线中涌出,越来越急,像突然决了口。
然后,他们的身体轻轻晃了晃,沿着那道红线错开,分成两截摔落在地。
……
寂静。
整个空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响。
王老一行人还没从棺中人的冲击中回过神,眼前又泼开这样一幅画面,骇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呆呆地望着地上萨托那张凝固着惊愕的脸,心头重重一沉。
那具西方巫师的躯体还倒在地上,王老一行人却听见了林皓的声音。
那声音里裹着明显的轻蔑,像随手掸掉衣襟上的灰。”念咒念得那么慢,”
他说,“不死才怪。”
这是林皓头一回见识所谓的西方古职业。
出手前非得念叨半天,在他看来纯属多余。
或许只是眼前这个太弱,他心想,西方总该有几个像样的。
王老他们这时才缓过神,目光转向林皓,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王老的视线越过林皓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道静默的身影上。”这位是……?”
王老终于问了出来。
林皓没立刻答话。
他只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那身影跟上,然后才转向王老,嘴角扯开一点笑。”楼兰女王。”
他说。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低的抽气声。
尽管早有预感,那四个字还是砸得人耳膜发懵。
活过千年?怎么可能?连见识过林皓诸多手段的王老、吴天真和王胖子,心底也浮起一层薄冰似的怀疑。
就在这时,闷雷般的声音从地底深处碾了上来。
整座古堡开始震颤,墙壁簌簌落灰,脚下石板传来不安的起伏。
王老一行人脸色骤变,惊呼被颠簸扯得断断续续。”地动了?”
“这地方要塌?”
林皓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侧脸看向身旁的楼兰女王,对方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连她也不清楚缘由。
“走。”
林皓吐出这个字,转身便朝外掠去。
那道高挑的身影无声地紧随其后。
王老等人一个激灵,抬起昏迷的李月儿,跌跌撞撞地跟上。
在楼兰女王的引领下,他们穿过错综的廊道,很快抵达古堡厚重的大门。
可刚踏到门前,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钉住了。
古堡外,景象凝固了他们的视线。
王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街道、窄巷、店铺深处——所有曾经躺卧的骨骸,此刻全都直立起来,缓慢地移动。
眼眶深处浮动着幽绿的光,像暗夜里飘摇的萤火。
它们步伐拖沓,方向却一致,朝着这座震颤的古堡聚拢。
震动来自脚下。
是骨骸群齐步踏地的声响。
几人腿脚僵直,冷汗浸透后背。
想逃,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惨白的潮水逼近。
楼兰女王忽然侧过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林皓说:“这是大祭司的手笔……楼兰古行当的旧术。”
林皓眉头微微一动。
他懂了。
这是某任大祭司布下的陷阱,专为引诱后世古行当之人前来,用作献祭的祭品。
谁若循着线索踏入古城,便再难离开。
这一次,踏入此地的是林皓。
可那位祭司大概不会料到,来者并非寻常角色。
千年以来,这布置竟从未失手——或许是运气,或许也曾有高人脱身,却未深究幕后之人。
林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等他离开这里,总要去找那位藏身暗处的祭司,算一算这笔旧账。
大祭司一脉,确有些门道,却绝非不可触及。
古行当昌盛的年岁里,能人辈出,老祖级的人物也曾行走世间。
而这祭司传承能延续至今,无非是躲得足够隐蔽罢了。
林皓收回思绪,目光落回前方蠕动的骨骸大军。
对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碍事的障碍,清除它们只需费些工夫,并无真正的威胁。
他抬手探向腰间,准备抽出那柄桃木剑——
就在这时,身旁的女王忽然向前走了几步。
她向林皓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暂且别动。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抬高声音:“我是你们的王——现在,散开,让出通往城外的主道!”
话音不响,却清晰地荡向四周。
骸骨们竟像听懂了。
近处的先停住脚步,远处的也依次静止,仿佛声浪推过一片枯林。
堵在古堡与城门之间的那些遗骸,缓缓向两侧退开,直到道路 ** 空无一物。
轰隆声歇了,大地不再震动。
一具具骸骨立在原地,如同重新躺回墓穴般沉寂。
极致的惊骇反而令人清醒。
王老和同伴望着前方那道窈窕背影,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真是楼兰的王……”
“一句话就能让满城骸骨听令。”
低语声中,几人忍不住看向林皓,目光里杂糅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敬畏,有惊叹,更多是茫然。
他们想不通女王为何能存留至今,更想不通她为何对那个赶尸人如此顺从。
“这就是赶尸人的手段么?”
“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林皓的声音这时传来:“该走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
众人抬眼时,他已和女王踏上空荡的主路,朝古城外走去。
他们互相对视,匆匆跟上。
队伍渐行渐远。
月光把身影洗得越来越淡。
最终,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
古堡顶端。
一道染血的身影掠过檐角,没入深暗。
只有沙哑的余音留在原地,证明刚才的存在:
“姐……姐……”
嘶哑的呼唤在堡顶盘旋,飘向望不见尽头的黑夜。
久久不散。
……
城门处,王老一行人没能缩短与林皓的距离,反而被越抛越远。
月光斜斜地铺在沙地上,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融进夜色深处。
望着那轮廓越来越淡,最终被远处起伏的沙丘吞没,留在原地的几个人谁也没有挪动脚步。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意思——不必追上去,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那人脚步匆匆,显然不愿在此处停留。
几道身影不约而同地弯下腰,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整齐的声音:“恭送师傅。”
沙丘之上,只余下清冷的月光。
走出一段距离,林皓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夜风拂过,带着她发间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香料的气息。”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