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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然立着一个石台,近乎正圆,直径约莫有两三丈。
台面上刻满了东西,线条繁复交错,一眼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
石台边缘,等距离立着八根石柱,材质是泛着青灰色的石头,柱身也布满图案,扭曲的纹路里夹杂着星辰、弯月与烈日粗糙的轮廓。
石柱两两相连,被某种东西贯穿。
五色布条垂挂在连接处,随风轻摆。
而在这些石柱围出的圆台上——
是骸骨。
一具又一具,层层叠叠,散乱堆积。
那些骨架上残留的衣物,并非寻常百姓的穿戴。
那是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装束,属于某些古老而隐秘的行当。
灵媒的缀羽,棺材匠的墨线,扎纸匠的彩纸碎片,陵墓人的掘土短衣,画皮匠的薄刃皮囊,守墓人的守夜灯残片……全都混在尘埃里。
林皓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清楚这些行当意味着什么。
可眼前的数量,远远超出了预料。
他们是怎么来到此处的?是集体丧命于此,还是被谁刻意搬运、丢弃在此?
他的目光越过累累白骨,投向圆台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具他绝不会认错的骸骨。
骨架上缠着褪色的赶尸铃绳,指骨间还扣着一枚小小的控尸铜钱。
是赶尸匠。
林皓的眉峰拧紧了。
赶尸一脉,在过去的岁月里何等兴盛,何等令人敬畏。
寻常人莫说加害,就连冒犯的念头都不敢有。
尽管眼前这具骸骨的主人年纪应当不大,道行未必高深,可单凭“赶尸匠”
这个身份,就不该如此草率地葬身于此,与其他古老行当者的遗骸混杂一处,仿佛只是随手抛掷的杂物。
这圆台,像一座祭坛。
难道……那位楼兰的女王,曾用这些身怀异术之人的生命进行祭祀?连赶尸匠也未能幸免?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从衣物腐坏的程度差异来看,这些人并非死于同一时期。
衣料的纹样、织法,隐约指向不同的年代——唐的华丽,宋的简雅,明的规制,甚至还有近代的粗布。
时间跨度,竟长达数百年。
这座沉寂的古国,在漫长的千年里,曾被打开过不止一次?
为什么?
疑问像藤蔓缠绕上来。
林皓摇了摇头,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
或许,只有找到那位传说中的女王,这一切谜团才能找到线头。
他不再停留,脚步绕过森然圆台,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靴底敲击石面,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在这空旷无人的古堡二层反复弹跳。
然后——
声音突然断了。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脚步在某个位置停住。
林皓的视线向前延伸,一条阶梯横在阴影尽头。
扶手表面泛着釉质般的冷光,金丝像血管般嵌进材质内部,某种晶体的碎屑散落在纹路间隙里,像凝固的星点。
它通往第三层。
装饰的突变让他确信——要找的人就在上面。
没有犹豫,鞋底压上台阶。
三层布局与下面不同。
若说一层开阔如聚集之所,二层曲折似埋骨之地,那么这一层……更像沉睡之处。
阶梯尽头是一片类似厅堂的空间,两侧各有一道窄门。
无论选哪一边,穿过门后所见并无区别——都是走廊,夹着早已枯竭的中庭,两条走廊在尽头汇合,指向同一扇门。
门后的房间规模近乎 ** 的宫室。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走向那扇门,手掌贴上木质表面,用力前推。
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
门缝里渗出的不是月光,而是暖色调的光晕,扑上他的脸颊,让他眯起了眼睛。
房间里点着蜡烛。
十几处烛台分布在角落,火苗稳定得异常。
所有物件在光下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朽坏的迹象。
最深处的棺椁纯金铸成,纹路繁复得令人目眩。
时间在这里仿佛从未流动。
“不是幻影?”
他检视四周。
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但每一样东西都拥有实在的触感。
墙壁、烛台、棺椁,甚至灰尘,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指尖在门框上擦过,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看来……是真的。”
房间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比古城其他地方更重的阴冷气息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林皓盯着那些蜡烛看——烛火亮着,这不合常理。
物件不腐还能说得通,可火苗凭什么一直烧?
他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进了屋。
身后传来木头摩擦的尖响。
他扭过头,看见那扇门自己动了,飞快地合拢,最后“砰”
一声撞紧。
林皓没慌,只是眉间起了个结。
疑惑比恐惧先冒出来。
有个念头闪过去,又抓不实在。
笑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嘻嘻,嘿嘿,哈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找不到源头。
烛光跟着晃,屋子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影子在地上乱爬。
林皓眉心的结反而松开了。
他嘴角甚至抬了抬,眼睛里亮起一点近乎急切的光。
对了,应该就是这样。
他伸手从背后的包里摸出裁好的黄纸和一支笔尖凝着暗红的笔,指尖压着纸面,笔尖开始移动,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八方听令……秽形现踪……”
符画成了,最后一笔收得干脆。
他又取出一面边缘泛着乌光的铜锣,一把短槌,将刚画好的符纸按在锣心。
掌心贴着槌柄,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灌进去,槌头对准符纸落了下去。
铛——
声音不像金属,倒像敲在什么空洞的脏器上。
波纹从锣面向外荡开。
铛、铛、铛。
敲击一下快过一下,涟漪叠着涟漪,几乎连成一片。
房间各个角落开始有模糊的影子倏地闪过,快得像是错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这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虚影驻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轮廓也一次比一次更分明。
大约三十秒过去。
林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视线死死钉在屋角,周身流转的玄气毫无保留地涌入手中那柄阳槌。
槌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重重砸向阴锣表面紧贴的符纸,喉间同时迸出一声低喝:“现形!”
“嗡——!!!”
锣鸣炸开,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揉皱,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自锣心激射而出,快得像一抹被拉长的寒光,笔直刺向他方才凝视的角落。
“呀!”
惊呼几乎在同时响起。
那声音清凌凌的,又缠着一丝说不清的柔媚,钻进耳朵里让人心头莫名一颤。
角落的空气像水波般晃动,一道女子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仿佛被什么力量从看不见的地方推了一把。
她身上那件剪裁贴身的袍子,样式有些古旧,却将起伏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袍摆两侧开着衩,走动间,一截白皙的小腿时隐时现。
即便还没看清面容,已足够引人遐思。
林皓的呼吸顿住了。
在他的注视下,那女子稳住身形,慢慢抬起头。
一张脸映入眼帘。
任何形容美的词句放在这张脸上都显得苍白。
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像是精心描摹后又经岁月柔化过的,找不到半分缺憾。
此刻,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盛着些许受惊的神色,正微微带着嗔意望过来。
但让他愣住的并非这惊人的容貌。
而是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不久前,在那条干涸河床下的行尸义庄旁,他从淤泥里捞起的那块古玉璧上,雕刻着的女子面容,与眼前这一张,分毫不差。
“玉璧上的刻像……果然是那位女王。”
“她和记载里的其他人不同……”
“竟已成了阴灵之体。”
“只是……”
“原以为化鬼后总会面目狰狞。”
“不料……”
“生前的形貌竟保留得如此完整。”
“倒是少见。”
赶尸这些日子,林皓也算见识过不少异事,但直面阴灵,这确是头一遭。
怕倒谈不上,好奇反而占了上风。
鬼魂?还是个女鬼?这可不是寻常能遇见的。
没容他细想,那悦耳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阁下……是走脚人么?”
林皓目光一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女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答,随后声音平稳地开口:“你便是……楼兰的那位女王?”
话音在这里停住。
他迟疑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补上:“……变成的鬼魂吧?”
“先前不知是走脚的师傅到了,多有冒犯。”
那女子——楼兰的女王——朝林皓弯了弯腰。
她脸上先前的神情褪去,换上了另一种混合着惊喜与激动的神色。
但很快,那点光彩又暗了下去。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请师傅千万别见怪。
自从成了这副模样,我困在此处已经一百多年了。
这些年里,半个活人也没见过。
所以瞧见师傅时,才起了戏弄的心思。
我没有害人的意思。”
林皓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从这几句话里,他听出了些东西。
第一,楼兰女王变成鬼,似乎只用了一百年。
第二,她声称自己从未见过其他人。
可是——
古堡的二层,分明堆着那么多属于古行当之人的骸骨。
她为什么这么说?
林皓不打算继续自己揣测了。
他费尽周折找到这位女王,本就是为了解开疑问,完成该做的事。
于是他直接问道:“楼下有许多古行当人的遗骨。
你说百年未见生人,是在骗我么?”
“楼下……有很多遗骨?”
楼兰女王明显愣了一下。
她随即摇头,声音里带着急切:“我没有欺瞒师傅。
只是……每隔大约百年,我便感觉魂体凝实一分。
可我始终走不出这三层,更不知道二层发生过什么。”
“每隔百年就凝实一分?”
林皓的眉皱得更紧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忽然抓住了那条隐约的线索。
楼下那些骸骨——它们身上衣物的腐朽程度,不正是相差百年左右么?
看来,是有人每隔百年就用古行当之人进行一次祭祀。
用这种方式,加速整个楼兰古城里那些怨念与执念化成鬼魂的过程。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向宋神宗献策的、出身楼兰的古行当神秘人。
如此说来……
王安石的作用,并非吸收气运。
他是用来吸纳无数陪葬活人的怨气,以及他们死后产生的浓重阴气。
这是一次试验,为了验证祭祀之法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