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贴身护佑的下属再清楚不过——太子殿下赵嘉佑素来心性坚韧、执念极深,自有主见、绝不盲从,一旦认定之事,九头牛都难以拉回。
此番他执意离帝出逃、奔赴北境,本就是为了挣脱帝都桎梏、探查北境隐秘、探寻魔域真相,背负着诸多执念与谋划。
如今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抵达北平府,岂会轻易听从规劝、就此折返帝都?
这番劝导,看似简单,实则难于登天,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步骤心中万般为难,却不便直言辩驳,只能默默承压。
身侧的成毅性子更为直爽,见状便主动开口,替步骤道出了三人心中的万般为难,语气满是无奈:“表小姐,您的吩咐我等铭记于心,也知晓太子留在此地凶险万分。只是此事着实难办,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执念深重,打定的主意极少有人能够撼动,我等卑微属下,几番隐晦规劝,皆无半分成效,那位……怕是未必愿意听从劝告折返帝都啊。”
一旁的内侍仲良辰也微微垂眸,眼底满是认同与无奈,默默颔首。
离淼闻言,轻轻一声冷嗤,眉眼微挑,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将这重重难处放在眼里,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气场十足:“这便是你们的分内之事、履职之责了。”
她眸光沉沉,带着一丝威慑与警示,字字清晰:“我只问你们一句,倘若嘉佑执意不听劝告,执意滞留北平府,最终在此地遭遇不测、身陷险境,甚至伤及性命,酿成大祸,你们自问担待得起吗?”
“那位一旦出事,首当其冲、难辞其咎的,便是你们三人!到时候,别说你们自身性命难保,就连远在帝都、倾力护佑太子、为太子周旋各方的明朗表哥,也必然会被牵连其中,身负重罪、难辞其咎,他担待得起这般天大的罪责吗?!”
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诛心,直击要害,瞬间点破其中所有利害关系,压得三人心头沉甸甸的,浑身压力骤增,不敢有半句辩驳。
话音落下,离淼不再多做赘述,也不留恋闲谈,利落直起身形,重新恢复了客栈伙计的寻常姿态,神色淡然,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继续忙碌自己的“店小二”差事,穿梭在满堂食客之间,从容自若,仿佛方才的隐秘密谈从未发生。
角落桌前,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僵坐原位,两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望望你,四目相对,皆是满面凝重、满脸为难,良久良久,无人开口说话,空气陷入沉沉的静默。
堂外烈阳渐盛,堂内喧嚣依旧,食客的欢声笑语、碗筷碰撞的脆响持续不断,热闹从未停歇,可三人的心头,却早已被重重压力与无尽为难笼罩,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死寂的沉默蔓延许久,心思最为细腻周全、处事最为稳妥的内侍仲良辰,才最先压下心底的纷乱与重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审慎,理清当下局势,定下调子:
“表小姐的叮嘱、其中的利害,我等都心知肚明,可规劝那位,本就是水磨功夫,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事,急不得、逼不得。”
他抬眸看向另外二人,语气沉稳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当下局势凶险、暗流四伏,那位执意留在此地,我等无力强行劝阻,强行劝谏只会惹得那位厌烦,适得其反。依我之见,劝导那位返程之事,只能徐徐图之、伺机而动。”
“咱们眼下最要紧、最紧迫的要务,便是拼尽全力、寸步不离,死死护好那位的安危,排查周遭所有隐患,规避暗处所有凶险,确保殿下在北平府期间万无一失。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步骤与成毅闻言,缓缓点头,眉眼间的凝重稍稍缓和,心底皆认同这番稳妥的考量。
眼下前路未明、局势难测,唯有先守好本职,护住太子安危,再慢慢谋划劝离之事,是当下唯一可行的万全之策。
喧闹满堂的客栈之中,暗流依旧悄然蛰伏,护卫太子殿下,是重中之重。
仲良辰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掠起一抹极淡的、藏得极好的喜色。
他方才小心翼翼提出的计策能被尽数采纳,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身为贴身内侍,无兵权无势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缜密心思与察言观色的本事。
在步骤、成毅这两位手握护卫实权的武将面前,他素来收敛锋芒、谦卑自持,从不抢功冒进。
此刻意见得用,他心中安稳之余,更多的是一份运筹得当的笃定——只要步步稳妥,便能将偏离的局势慢慢拉回正轨。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眉眼低垂,语调平稳温和,不见半分得意,继续徐徐开口:“那位身份贵重,素来仁厚通透,并非固执蛮横、不通情理之人。”
他语气恳切,字字斟酌,心中早已盘算了百遍。
太子年少仁善,只是一时郁结于心、执意留在北平,只要避开锋芒,寻一个恰当时机,将滞留北平的凶险、归京的安稳、其中的利弊得失一一拆解透彻,柔声缓语、循循善诱,以太子的性情,未必不会松口,放下执念,愿意随众人一同返京。
念及此处,仲良辰眸色微沉,话锋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还有一件事……”
话音骤然停歇,他微微颔首,眸光敛于眼帘之下,刻意留出片刻空白,将局势的紧张感悄然铺开。
身侧立着的步骤与成毅闻声,几乎是同时抬眸望来。
步骤是沉稳老成的贴身护卫头领,常年伴君左右,心思缜密老道。听闻仲良辰话留半句,他身形微顿,原本端正肃立的身姿愈发挺拔,浓眉轻轻蹙起,一双锐利沉稳的眸子牢牢落在仲良辰身上,眼底满是肃穆审慎。
他知晓仲良辰心思缜密、从不说空话虚言,但凡欲言又止之事,必定是关乎安危的天大隐患,心底当即悄然绷紧了弦,屏息凝神静待下文,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成毅年轻气盛,性情刚直果决,行事素来利落干脆。此刻也收了周身松弛的神态,眉眼一凛,眸光澄澈严肃。
他素来信服仲良辰的筹谋,知晓对方看似温和柔弱,心中却藏乾坤,所思所虑皆比常人周全。此刻见对方神色郑重,他当即敛了所有浮躁,双唇微抿,静静等候后续言语。
满室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空气里悄然蔓延的紧绷气息。
仲良辰抬眼扫过二人肃穆的神色,心中了然,知道二人已然看清了局势的严峻,便不再迂回,沉声续道:“如今归宗仙师尽数现身北平府,人魔大战僵持不下,边境战火焦灼,局势早已乱作一团。越是这种胜负难分的紧要关头,蛰伏暗处的魔域余孽,便越是会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他语速放缓,字句沉重,心底满是深深的忧虑与警惕。魔域阴狠狡诈,向来擅长隐匿偷袭、暗下死手,如今战乱混乱,正是他们最好的行事时机。
“那位的身份乃是重中之重,半点差错不得。”
仲良辰眉心微拢,神色愈发凝重,“一旦身份不慎暴露,必然会成为魔域倾力狙杀的首要目标,到那时,凶险万千,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盘算着三人的战力:自己虽身怀护身武艺,但双拳难敌四腿;步骤、成毅二人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可仅凭两名护卫,终究人力单薄。北平府暗流汹涌,暗处不知藏着多少魔族细作、各方眼线,仅凭三人之力,根本无法层层设防、护住殿下周全,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思虑通透,他便坦然直言:“仅凭我三人之力,独木难支,恐难护那位的万全。为求万无一失,杜绝所有隐患,我们必须联络北平府守军,恳请军方派兵驻防,贴身护卫那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语毕,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有礼,全然是商议求教的模样,将话语权尽数交予两位武将,既显尊重,又暗合自己低微的身份,滴水不漏。
步骤与成毅闻言,当即飞快对视一眼。
四目相触的刹那,无需言语交流,二人便已然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想法,默契十足。
步骤眼底精光一闪,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瞬间便认同了这番说辞。
他久随钟明朗,最清楚殿下身份的致命分量,也最忌惮魔域的阴诡手段。
私藏太子于乱世孤城,本就是惊天险事,仅凭三人护卫,的确形同裸守,一旦事发,根本无力招架。
请守军驰援、以军方之力保驾护航,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破局之法,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神色恢复沉稳肃穆,心底已然定了主意。
而成毅心中更是豁然开朗,瞬间褪去所有侥幸。他先前只想着贴身值守、严防死守,却忽略了乱世大势与暗处凶险,经仲良辰一点拨,才彻底看清局势的凶险紧迫。
心中对这位心思缜密、思虑周全的良辰小弟,又多了几分敬佩与信服,再无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