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赏着阿仰的表情。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绝望像潮水般漫过瞳孔，惊恐让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悲剧的重量压垮了所有支撑。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或坚毅的脸，此刻扭曲成一个痛苦到极致的符号。
“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容久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啼哭，“真有趣。”
阿仰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容久听到了。
她说：“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容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然后，阿仰身上，某种东西……炸开了。
不是灵力爆炸。
是更深层的东西——二十年压抑的丧亲之痛，对故土被毁的绝望，对眼前这个疯子的全部恨意，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容久如出一辙的偏执疯狂。
“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娘，生出什么样的野种！你这个娼妇和狗彘生下的悖道天蛆！”她嘶吼着，声音完全变了调。
那不再是阿仰的声音。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之魂的咆哮。
嗡——！！！
以两人为中心，所有还活着的蛊虫——阿仰的、容久的、甚至战场上其他人残留的——全部暴动了！
它们不再受任何控制，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虫云，将两人彻底吞没！
那不是战斗。
那是共赴黄泉的毁灭旋涡。
“阿仰——！！”
杨柳青第一个察觉异样。
他刚用“百药焚天瀑”逼退两个烬灭阁的高手——一个使双钩的瘦高个，一个玩毒雾的侏儒。
就在他想要冲过去的瞬间，那个侏儒喷出一口粉红色毒烟，逼得他不得不后退防御。
“滚开！”杨柳青眼中血丝浮现，药鼎倒悬，“九转炼魂炉！”
鼎口爆发出恐怖吸力，要将两人吸入炼化。
但使双钩的瘦高个身法诡异，竟在吸力边缘游走，一钩划向杨柳青后心。
刺啦——
衣袍撕裂，背后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毒雾趁机侵入，杨柳青闷哼一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青紫。
“杨柳青！”吕明微见状，雷符如网撒向那两人，暂时逼退。
宋式玉已经杀红了眼，战锤上沾满血肉碎渣，她想去救阿仰，却被铁尸王死死缠住——那怪物根本打不死！
“宋式玉！我们俩掩护他过去！”吕明微吼道。
宋式玉一咬牙，狂化时间快到了，但她还是抡起巨锤，一记“千钧坠地”狠狠砸向铁尸王，暂时将其砸入地面。
杨柳青趁机向那片被虫云笼罩的区域冲去。
武子谏也想过去，但无鹄临死前引爆了身上的“怨爆蛊”，他距离最近，被炸得半边身子血肉模糊，正在用“冥河血契”疯狂吸收周围死尸的血气疗伤。
“来不及了……”武子谏看着那片虫云，猩红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
轰！！！！
虫云内部，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不是灵力光芒，而是蛊虫体内毒囊集体炸裂时，各种毒素混合燃烧产生的、妖异而绚烂的七彩光华！
紧接着，是漫天泼洒的鲜血。
像下了一场血雨。
虫云缓缓散开。
露出中心的景象。
杨柳青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在他眼中被无限拉长、放慢。
他看见——
阿仰站在那里。
勉强算是“站”着。
她的一只手，深深插进了容久的胸口——不只是穿透，所有指骨、掌骨都在插入的过程中碎裂了，现在那只手就像一团塞进破布娃娃里的、带着碎骨的烂肉。
顺着那个血洞，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蚁潮，正疯狂涌入容久的胸腔、腹腔。
它们在里面啃噬着一切——心脏、肺叶、肝肠……所有内脏都在被迅速掏空。
容久的身体，像漏气的人皮口袋般，迅速瘪了下去。
他的皮肤变成死灰色，所有血液都已经被蚁蛊吸干。
那张总是挂着病态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张微微张开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嘴。
他死了。
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但阿仰……
杨柳青的视线，一点一点，移到阿仰身上。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念丝蛊。
容久临死前，那万千条比发丝还细、却坚韧到能切割法器的透明蛊虫——全部缠在了阿仰身上。
不是缠绕。
是镶嵌。
那些念丝，已经深深勒进了阿仰的每一寸血肉里。
她的脸，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小的、整齐的方格。
每一道切口都深可见骨，鲜血从网格状的缝隙中渗出，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一只眼球，已经被切割成三四块，混着玻璃体和神经，挂在了脸颊上，摇摇欲坠。
另一只眼球，还勉强在眼眶里，但表面也布满了细密的切痕。
她的脖子、肩膀、手臂、躯干、双腿……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所有地方，都被那些继承了主人最后怨念的念丝蛊，切割、勒紧、嵌入。
她就像一尊……用碎肉和骨头勉强粘合起来的、人形的拼图。
“阿……”杨柳青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甚至不敢叫出那个完整的名字。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冲向阿仰，完全不顾身后两个烬灭阁高手的追击。
吕明微和宋式玉拼死拦截，雷符与战锤交织成屏障。
“滚开！！！”杨柳青第一次发出如此暴怒的嘶吼。
药鼎疯狂旋转，“天罡囚魂印”的锁链不要命地射出，缠住那两个烬灭阁的人，硬生生将他们拖向鼎口。
那两人惊恐地挣扎，但杨柳青此刻爆发的力量，竟短暂压制了他们！
吕明微和宋式玉也和那几人重新打了起来。
他终于冲到了阿仰面前，设下了防御阵法。
但无处下手。
他想抱住她，可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抱哪里？
碰哪里？
碰到哪里，哪里的肉就会掉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阿仰那只还插在容久胸口的手上——那只手的手指骨节，已经开始……松动。
一根小指的指骨，从烂肉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杨柳青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充血的红。
是那种濒临崩溃的、连泪水都流不出来的、干涩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