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白焕棠挑眉，左眼烛龙虚影微微流转，仿佛能看穿人心，“你最好是真的听不懂。”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一直沉思的杨柳青，此刻也看向武子谏脸。
杨柳青凝视着他。
经历了平洲生死、朝都患难，一次次并肩抵御鬼物，共同谋划破局，甚至在不久前刚合力斩杀了武无咎……
不知不觉间，那份源于刻骨伤害与背叛的警惕与憎恶，竟被一层由血火淬炼出的、复杂的信任与默契所覆盖。
他几乎快要忘记，眼前这个时而阴郁、时而可靠、甚至偶尔流露出笨拙关切的同伴，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将他拖入深渊，施加非人折磨，直至他神魂破碎的“无慈鬼王”武子谏。
也是那个在生死关头多次挡在他身前，以鬼手承受反噬，沉默却坚定地执行计划的“同伴”武子谏。
更是那个身负皇族血脉，身份敏感如斯的武子谏。
杨柳青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武子谏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看清其下翻涌的究竟是何等心思。
而武子谏也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紧张，眼神闪烁，却又不肯完全避开杨柳青的注视，那姿态竟有几分像是……等待某种宣判。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逝片刻。
最终，杨柳青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他不想再深究了。
至少此刻不想。
烬灭阁在暗处虎视眈眈，玉琼残敌下落不明，朝堂权力斗争一触即发，轮回之瞳的本体或许仍存隐患……
有太多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应对。
武子谏的过去、他的真实意图、他与皇位的潜在关联，如同一团危险的乱麻。
现在去扯动它，可能会引爆难以预料的后果。
只要武子谏能像现在这样，继续作为一股可用的、指向敌人的力量，不节外生枝，不背弃此刻并肩的情谊……
那么，有些旧账，有些疑虑，或许可以暂时搁置。
“当务之急，是稳住朝都，找到烬灭阁和武天韵的踪迹。”杨柳青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波澜从未发生，“沈惊澜那边压力很大，我们需要想办法破局，为昭华公主争取时间和优势。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谁挡在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的路上，无论是争权的贵族，潜伏的烬灭阁，还是别的什么……便杀了谁。”
这句话，为刚才的插曲画上了暂时的句号，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血腥而真实的现实泥沼之中。
沈府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沈惊澜的脸庞明暗不定。
数日殚精竭虑，他眼底已布满血丝，惯常的沉稳气度也被一股深切的疲惫与焦灼取代。
桌上摊开的奏报、密信、官员名册凌乱不堪，每一页都似有千钧之重。
“支持太子的声浪越来越高，”他声音沙哑，指尖重重按在一份联名奏疏的拓印上。
“不仅是阴家本族，许多原本中立的墙头草、乃至一些曾暗中倾向昭华公主的官员，都被‘拥立幼主、匡扶正统’的名分和阴家许诺的实际利益拉拢了过去。太子年幼，一旦登基，阴家便是实际上的摄政，权倾朝野……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揉着额角，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后宫。小太子这几日接连‘意外’，虽都有惊无险，但次次凶险。皇后阴丽姝已彻底震怒，咬定是昭华公主为夺位不惜对稚子下手，不仅严令彻查，更直接调动了部分忠于阴家的宫廷禁卫封锁了几处关键宫苑，闹得后宫与前朝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奉旨暗中查探，却……”
他苦笑一声，“毫无头绪。现场干净得诡异，仿佛真是意外。但每处事发之地，残留的细微气息……总让我觉得熟悉，有时是一种极淡的、类似宫廷熏香的甜腻，有时又变成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扭曲感知的诡异波动……两种气息交替出现，混杂不清，我追踪不到源头。”
沈惊澜的描述，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杨柳青的记忆深处。
宫廷熏香的甜腻？那或许是后宫女子惯用的遮掩。
但那种冰冷的、扭曲感知的诡异波动……
杨柳青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一张看似娇柔却心如蛇蝎的脸，以及那段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屈辱与痛苦。
楚妍！
那个身怀“系统”的异界女子。
电光石火间，杨柳青已将线索串联起来。
楚妍有“系统”相助，制造看似完美的“意外”易如反掌。
她目的何在？搅乱后宫，激化阴皇后与昭华公主的矛盾，甚至可能……是想控制或除去太子让自己的儿子上位？
无论她有何图谋，此女都绝不能留！
旧恨与新仇瞬间灼烧起来，但久经磨砺的心志让他迅速将翻腾的杀意压成寒冰般的冷静。
他缓缓抬眼，看向焦灼的沈惊澜，唇角勾起一丝极冷、却令人莫名心安的弧度。
“带我去看看吧。”杨柳青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想，我知道是谁在捣鬼了。正好，新账旧账，可以一起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内同样被这消息牵动心神的众人：“顺手，也为你们扫平一个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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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惨淡，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落在满目疮痍的宫墙上。
血肉异象虽已褪去，留下的却是更触目惊心的破败。
焦黑的殿宇残骸，垮塌的廊柱，满地碎砖瓦砾夹杂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
空气中不再有甜腥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尘埃、焦糊和一种万物凋敝后的死寂气味。
杨柳青、沈惊澜、江照野三人行走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宫道上。
脚步落在碎石上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人真是少得可怜。”杨柳青目光扫过两侧空荡破败的殿阁，声音平淡。
“武无咎在时，还能驱使那些伥鬼充作宫人，维持个架子。他一死，连这空架子都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