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巅魅影剑光寒,九式穷通意未阑。
一点灵犀证妙谛,剑心问澈见真源。
悬崖陡峭如削,攀崖而上,于常人而言或许难若登天,但对江云帆来说,却几如履平地。想当初他初入青城,便常于深夜独登后山陡峰练习轻功,如今更是身负遁甲宗绝学“九宫步”,眼前这险峻崖壁,正可尽展步法之精妙。
他身形如灵猿,足尖在凸岩、石缝间轻点,每一次借力,身形便向上跃起丈许。
升至半崖,云雾渐浓。
忽然,一道剑光如天外流星,穿透层层云雾,自上而下直刺而来!
这一剑来得极刁钻,时机拿捏之准、角度选取之妙,皆显剑手不凡修为。剑光未至,森冷剑气已笼罩江云帆周身要害。
江云帆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白衣青年执剑疾刺而下,神情冷峻如冰。
“来得好!”
江云帆不慌不忙,左脚脚尖在一块巴掌大的凸起岩石上轻轻一点,竟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使出一式“鹞子翻身”,身形在空中划过一个精妙圆弧,剑光擦着衣襟掠过,只差毫厘。
更令白衣剑手惊异的是,江云帆翻身之后,足尖竟再次准确落回那块岩石之上,借力稳住身形,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轻盈。
白衣剑手瞳孔微缩,轻“咦”一声,显然未料到江云帆轻功高妙至此。但他反应极快,剑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精钢长剑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借反弹之力身形再起,竟调转剑锋,直刺江云帆立足的那块岩石!
“啪!”
岩石应声碎裂,碎石纷飞。
江云帆失去立足点,身形急坠而下。
白衣剑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笑意,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瞬间织出一片绵密剑网,笼罩下方一丈方圆,静静等待“鱼儿”自投罗网。
江云帆将对方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急坠中,他右足忽然在光滑如镜的石壁上一踩。那石壁原本无可借力之处,此刻却仿佛生出一股无形吸力,竟将他身形硬生生定在半空!
白衣剑手脸色骤变,如同见鬼。他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轻功!手中剑网不由得微微一滞。
江云帆所使,正是体内九阴煞气配合九宫步的独门法门。阴煞之气自足底涌出,在石壁表面凝成薄薄冰霜,产生瞬间吸附之力。
就在白衣剑手剑势微缓、旧力方消新力未继的刹那,江云帆足尖在他剑尖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击似轻实重,蕴含巧劲。白衣剑手只觉一股奇异力道自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而江云帆已借力腾身,如飞鸟般稳稳落在上方另一块凸石之上,衣袂飘飘,潇洒之极。
白衣剑手胸中气血翻涌,难受得几乎吐血。他何曾被人如此戏耍?羞怒之下,长剑再挥,一片比先前更为凌厉的剑光洒落,封死江云帆所有退路。
不料江云帆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漫天剑光急坠而下!
白衣剑手一怔,随即心中冷笑:这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剑光如网,便是飞鸟也难逃脱,何况是人?
眼看江云帆便要撞入剑网,被刺成筛子,急坠的身形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滞,竟凭空向上升起数尺!
“这……这怎么可能?!”白衣剑手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哪里知道,江云帆所使乃是九剑中的绝学“分阴阳”。此招精妙在于体内真气阴阳互转,亦可在瞬息间改变劲力方向——他将下沉之势,转化为上升之力。
就在白衣剑手震惊失神的一瞬,江云帆右足轻轻踩在他剑身之上。
这一踩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千钧之力。白衣剑手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下急坠!
他反应也是极快,危急关头左手疾探,握住下坠的长剑,狠狠插进一道石缝之中。“铮”的一声,火星四溅,总算止住坠势。
待他惊魂稍定,抬头望去,江云帆已立于上方三丈处的一块平石上,正含笑望着他。
白衣剑手喘息片刻,翻身立于剑柄之上,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敬畏,他抱拳道:“辛九……领教判官大人高招。第二关……通过!”
“承让。”江云帆微微颔首,随后身形再起,向上飞掠。
穿过最后一道云雾,眼前豁然开朗。眼前一棵奇松横空而出,枝干虬结如龙,扎根于峭壁缝隙,斜斜向上伸展。
松针青翠,在微风中轻颤。
松枝之上,一道人影静静伫立,正是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柄古朴长剑斜插背后。此刻他目光如刀,冷冷注视着江云帆,语气更是冷若寒冰:
“判官大人好手段,未拔剑便连败我两位不成器的劣徒。”
江云帆落在下方一块岩石上,稳住身形,神色淡然:“阁下便是那第三关?”
“不错。”中年男子声音低沉,“你确定还要空手对敌?”
“不敢托大。”江云帆说罢,反手拔剑。
“呛啷”一声清越剑鸣,七巧剑应声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泛着清冷寒光,又如银河横空,凛然不可侵犯。
“好剑。”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中长剑亦同时出鞘。那剑身较寻常长剑略细,通体泛着淡淡的月白光泽,剑刃处隐有流光转动。他剑尖斜指下方,声音凝重:“支脉十六代传人,司空摘月,领教大人的‘九剑’!”
话音未落,司空摘月身形已动!
他足下在松枝上轻轻一点,那横空而出的松枝竟只是微微一沉,随即弹起。借这一弹之力,司空摘月身形如穿云之鹤,凌空俯冲而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皎洁流光,直取江云帆面门!
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却暗含无穷变化,一剑之威,竟封死江云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江云帆不敢怠慢,七巧剑迎上。
“断山河!”
剑光如匹练斩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
然而司空摘月剑尖只是轻轻一颤,化出三点寒星。三点寒星中的两点准确撞在七巧剑剑脊上,竟将这凌厉剑光引偏三分,擦身而过。同时他身形借力旋转,第三点寒星已化作一道弧形剑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江云帆左肋!
江云帆心中微凛,剑势急转。
“扫千军!”
剑光横扫,如秋风扫落叶。司空摘月不退反进,剑光忽然变得轻柔如月华,竟贴着七巧剑剑身滑入,剑尖颤动间,已直指江云帆手腕“神门”、“大陵”二穴。
江云帆急使“分阴阳”,剑势由刚转柔,七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妙弧线,堪堪以剑柄末端格开这刁钻一剑。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
司空摘月眼中闪过讶色:“好一个阴阳互转!你这剑法看似简单,实则深合道家阴阳变化之理。”
江云帆不答,剑势再起。
“点江山!”
这一剑凝聚全身功力于一点,七巧剑剑尖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寒芒,直刺司空摘月胸口“膻中”大穴。剑未至,凌厉剑气已破空而至,发出“嗤”的轻响。
司空摘月面色凝重,问心剑忽然在身前划出一个浑圆剑圈。剑圈看似缓慢,实则蕴含无穷后劲,正是青城剑法中“抱元守一”的至高防御剑式。七巧剑刺入剑圈的瞬间,司空摘月手腕微转,那浑圆剑圈竟如漩涡般旋转起来,将“点江山”的凌厉剑气层层化解、消弭于无形!
江云帆心中暗惊,急撤剑回防。司空摘月却趁势进逼,问心剑化作一片朦胧月华,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动风雷!”
江云帆剑势再变,剑光快如闪电,带起风雷之声。这一剑是他简化自青城派“风雷一剑”,虽无原版那般引动天地之威,但胜在迅捷凌厉、出其不意。
司空摘月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闪不避,问心剑迎着风雷剑光直刺而出!
“叮!”
两剑剑尖精准无比地撞在一起!
江云帆只觉一股浑厚绵长的内力自剑身传来,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他急运真气,勉强卸去这股力道,但虎口已然震得发麻。
两人在崖壁与松枝间交错腾挪,剑光闪烁如星月交辉。转眼间已交手三十余招,江云帆将九剑精妙尽数施展,却始终无法突破司空摘月的防御。
更让他震惊的是,司空摘月的“问心剑法”似乎能洞察他每一招的变化,每每在他剑势将出未出之际,便已提前应对。这并非简单的预判,而是一种近乎“读心”的武道境界!
而司空摘月心中的震撼,更甚于江云帆。
他这“问心剑法”传承数百年,乃支脉历代高人融合青城剑法精髓所创,讲究“心剑合一,以心问剑,以剑问心”。剑法大成者,能于交手间感知对手心意,料敌机先。寻常高手在他面前,往往三招之内便心绪浮动、破绽百出。
可眼前这年轻人,剑法看似简单质朴,却蕴含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武道至理。那是一种超脱招式束缚、直指剑道本源的境界!更令他惊异的是,江云帆的剑意中,竟隐隐有几分青城剑法失传已久的古韵……
忽然,司空摘月身形向后飘退,落回那横空松枝之上。他长剑斜指,沉声道:“判官大人剑法精妙,已得剑道真意。接我问心剑法最后一式‘天心问剑’,若能接下,便算你过关!”
他缓缓举剑过顶,剑尖指天。日光仿佛受到牵引,竟如水银般流淌在剑身之上,整柄剑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光辉。松枝无风自动,周围云雾开始缓缓旋转,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隐约的漩涡。
江云帆瞳孔骤缩。
这一剑尚未出手,他便已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更令他心悸的是,司空摘月此刻的剑意,竟隐隐将青城剑法中所有精义融于一体——灵动与沉稳,刚猛与阴柔,进攻与防守……种种看似矛盾的剑意,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形成一种圆融无暇、浑然天成的境界!
江云帆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危机。他有种清晰的感觉,纵使自己全力施展九剑,亦绝非此招对手!
生死关头,福至心灵。
眉心处,一道剑光在微微颤抖。
江云帆不假思索,依着心中那点灵光,将全身真气灌注七巧剑。剑身轻颤,发出龙吟般的鸣响。
“就是此刻!”
他长剑疾刺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这一剑朴实无华,只是笔直向前。但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了,月光似乎被剑身吸收,整柄七巧剑变得银光闪烁,剑身内部隐约可见星光流转——那是他体内“星斗阵图”受到牵引,自然显现的异象!
一道无形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而是一种凝聚到极致、蕴含着至高剑道真意的存在。它仿佛穿越了时空,正是当年没入江云帆眉心,称之为“剑引”的那道剑气!
司空摘月脸色剧变。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剑意!那剑意中,竟蕴含着青城剑法中的至高奥义!
他不敢再犹豫,全力斩出蓄势已久的一剑。
“天剑——问心!”
两股剑意相同的精纯剑气在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仿佛来自亘古洪荒。两剑相交处,空间仿佛扭曲了,日光为之黯淡。
“轰……!”
两人脚下的那株横空古松终于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树干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松针如雨洒落。
江云帆与司空摘月同时借力飞身后退,各自落在崖顶两侧的岩石上,遥遥相对。
两人都没有再动。
司空摘月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江云帆,眼中满是惊疑不定:“这……这是我支脉《问心剑法》中的至强剑意?你……你从何处学得?”
江云帆也愣住了,他哪里学过什么《问心剑法》,不过他却知道那是体内那道“剑引”作的怪。
他淡然一笑,道:“晚辈并未学过什么《问心剑法》。方才那一剑,只是心有所感,顺势而为。晚辈以为,剑法之道,贵在得其神而忘其形。同为青城剑法,只要‘剑意’一样,手中使的是问心剑法还是上清剑法,又有何区别?”
司空摘月沉默了。
他望着江云帆年轻而坦然的面容,眼神复杂变幻。良久,他缓缓收剑入鞘,长叹一声:“好一个‘得其神而忘其形’……当年我支脉先祖因执着于‘入世’之形,与主脉争执不下,最终被迫离山。数百年来,我们隐居于此,苦修剑法,自以为得了青城真传。今日方知,我们与主脉一样,都困在了‘形’中。”
他抬头望向江云帆,眼神中已无半分敌意,反而多了几分赞许与感慨:“判官大人年纪轻轻,剑道修为却已臻此境,实乃天纵奇才。三关已过,请随我来。”
江云帆还剑入鞘,抱拳道:“多谢前辈。”
司空摘月转身,向着崖顶深处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