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对这片边境的奇闻异事了如指掌。
他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压低声音道:“客官,那可不是什么学堂,那是‘夜听房’。”
“夜听房?”萧景珩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目光却未曾离开那片昏黄的灯火。
“是啊,”向导咂了咂嘴,“专给那些个没爹没娘的野娃子们过夜取暖的地方。不过您可别小瞧了他们,这帮小崽子,精着呢!”
萧景珩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身后的侍卫,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朝那院落走去。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越是靠近,越能听清院内传来的并非孩童的嬉闹,而是一种极富韵律、却又无比诡异的声响。
“叩、叩、叩。”三声沉闷的敲击,像是有人在拍打一个破了的瓦罐。
“嗒…嗒。”两下清脆的弹指。
“嘶——”一道绵长而压抑的吸气声。
他屏住呼吸,借着墙角的阴影,探头向里望去。
院子里没有火盆,只有一盏悬在屋檐下的防风油灯,光线微弱,将十几个孩子的身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们约莫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蒙着厚厚的黑布条,围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圈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最为瘦小的男孩。
他不仅双眼蒙布,连耳朵似乎都用棉花堵住了。
他不是声音的发出者,而是所有行动的终点。
只见圈外一个稍大的男孩,用两根枯枝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块冰冻的泥块。
随着他的敲击,那中央的男孩忽然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飞快地划动起来。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仅存在于黑暗与感知中的地图!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的女孩开始用脚跺地,时而重,时而轻。
中央的男孩立刻调整划动的方向,他的指尖仿佛拥有眼睛,精准地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种变体的军情密语!
寻常的军情密语,以金、鼓、角、旗为号,传递的是“进、退、攻、守”这类僵硬的指令。
可眼前这些孩子发出的声音——瓦罐的闷响代表“前方地陷,需绕行”,弹指的脆响意为“冰面易裂,轻步快过”,而那道吸气声,竟是在模拟风声,传递着“敌方巡逻队正在靠近”的警示!
他们不仅在传递信息,更在传递情绪!
急促的敲击是焦灼,平缓的跺脚是冷静,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成了判断安危的依据!
就在此时,场中情势突变。
一个负责“警戒”的男孩忽然用指甲刮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夜袭!”
几乎在瞬间,中央那名看似与外界隔绝的男孩猛地停下划动,双手握拳,在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三下。
“砰!砰!砰!”
所有孩子如遭电击,立刻散开,以一种奇异的阵型趴伏在地,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些孩子从未存在过。
一次完美的“夜袭模拟”,从警报到隐蔽,用时不到三息!
他们规避的路线,正是图上那片模拟的“塌方地”和“冰裂带”,精准得如同亲眼所见!
良久,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从屋内走出,他手中没有戒尺,只摇了摇一枚小小的铜铃。
清越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才如释重负地解下眼罩,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与骄傲。
萧景珩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来到那老者面前,声音因震撼而带着一丝沙哑:“此法,何人所授?”
老者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人相授。”
他指向那些正分食一小块硬邦邦的麦饼的孩子们,缓缓道:“去年冬日,雪崩封山,这几个孩子被困在废弃的矿洞里七天七夜。没有火,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他们就是靠着敲击石头,告诉彼此自己还活着。饿了,就敲两下;冷了,就敲三下。后来,他们能听出彼此敲击声里的力气大小,知道谁快撑不住了。出来后,这套‘地听戏’,就成了他们活下去的本事。”
萧景,珩的视线落在那个曾经端坐中央的盲童身上。
他没有去抢那块麦饼,只是侧耳倾听着同伴们的咀嚼声,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萧景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
他们的额头上,残留着未消的冻疮;他们的手掌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老茧和裂口。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冷宫的角落里,日复一日用石子在地上画着格子的女人。
苏烬宁。
他曾以为,她是在推演天下棋局,是在谋划如何扳倒敌人,是在构建一支无往不胜的军队。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她从未想过要打造一支绝对听令的军队。
她只是希望,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都能拥有不借助外物、不依赖强权,仅凭自己,就能活下去的勇气。
她希望他们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水的流动,听见同伴的喘息。
更重要的,是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景珩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风雪似乎更大了,可他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次日,一道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诏令,送抵北境军府。
诏令的内容简单到令所有将官都感到匪夷所思——即刻废除已沿用百年的《幼卫训典》。
在那份繁复的典籍上,年轻的帝王只用朱笔批下了一行字。
“能自救者,方为国本。”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座被疫病阴影笼罩的荒村驿站,林墨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惊醒。
她推开窗,只见几名农妇用门板抬着一个满脸痛苦、浑身滚烫的产妇,正朝着驿站狂奔而来。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举着各式灯笼的孩童。
没有哭喊,没有求救。
她们的目标明确,冲进驿站空旷的后院,将产妇稳稳放下。
林墨心头一紧,抓起银针包便要冲下楼。
这产妇高热不退,胎位恐怕不正,随时可能一尸两命!
然而,她刚到楼梯口,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定在原地。
那些农妇和孩童,并未乱作一团,而是迅速围成一个圈,将产妇护在中央。
一个年迈的接生婆蹲下身,将耳朵贴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随即,她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调子,低声哼唱起来。
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嗬…嗬…呀…”的音节,节奏却忽快忽慢,时而如急雨敲窗,时而如微风拂柳。
更诡异的是,周围的妇人和孩子们,竟也跟着她哼唱起来,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奇异的共鸣,那节奏……竟与床上产妇那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完全同步!
“胡闹!”林墨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她已气血两虚,你们这是在耗她性命!快让开,我为她施针!”
“别动!”接生婆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油灯下闪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厉声喝道,“别打断她的心跳!她在跟自己的娃儿说话!”
林墨的手僵在半空。
心跳?说话?
她惊骇地发现,那古怪的歌声,竟是一种她闻所未闻的“双脉导引术”!
不,它比药王谷记载的任何一种导引术都更加原始,更加野蛮,近乎一种生物的本能!
她们正用声音作为媒介,强行将产妇与胎儿即将衰竭的生命频率,重新校准到同步共振!
这根本不是医术,这是……抢命!
在歌声的引导下,产妇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她的脸上依旧痛苦,但眼神却多了一丝清明与力量。
她跟随着那节奏,开始用力。
“哇——!”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时,院中所有摇曳的灯火,竟在同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天地都为这新生的降临而同频共振。
林-墨跪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燃烧、坍塌、而后重建。
她看着被小心翼翼抱起的婴儿,看着那群农妇脸上疲惫而喜悦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苏烬宁留给她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药方,不是医术,而是对生命本身最极致的敬畏与信任。
林墨缓缓从怀中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
打开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药丸。
护心丹。
苏烬宁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传说中能在人弥留之际,强行续命三日。
她曾发誓要将它珍藏至死,作为她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此刻,她却站起身,走到那新生儿的襁褓旁,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轻轻地、温柔地,将那枚价值连城的护心丹,放入了婴儿小小的、攥紧的拳头里。
次日清晨,林墨离开时,驿站的人告诉她,那枚药丸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
唯有那新生儿的掌心,曾有一道极淡的金纹一闪而逝。
她终于彻悟。
有些东西,不是为了被传承,而是为了被重生。
风起时,林墨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跟随多年的旧衫,没有丢弃,也没有焚烧,只是平平整整地铺在了路边的田埂上。
一个早起耕作的农人路过,顺手拾起,垫在了粗糙的犁把上,笑着感叹今天的手感真不错。
阳光洒落,泥土翻涌,春意盎然。
无人记得那件衣衫的名字,正如万物,自在生长。
数日后,萧景珩自北境归途,为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策马闯入了一座早已废弃的驿站。
驿卒早已逃散,四处蛛网遍结,一片破败。
他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阴冷。
借着这跳动的光,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身侧一面满是尘土的墙壁。
他的动作,倏然僵住。
呼吸,也在这一刻,为之一滞。
在那斑驳的墙壁上,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映出的,是密密麻麻、布满整面墙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