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迎着那浩渺水汽的方向走去,并未走入那片传说中隔绝生死的云梦大泽。
她的路,在人间。
三日后,她行至一条名为“渡忘川”的大河渡口。
与寻常渡口船夫高声揽客、商旅讨价还价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出奇。
数十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只往来频繁,乘客们自觉排队,上船,下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无一人指挥。
更让林墨心生疑窦的是,这里没有艄公,或者说,人人都是艄公。
船只停靠后,上一个驾船的人便系好缆绳自行离去,下一个需要渡河的,便会自行解开缆绳,撑船过岸。
船头都固定着一个粗糙的木箱,箱上开着一道缝。
乘客们下船时,会随手往里投几枚铜钱,多寡随意,无人监督。
这简直是荒谬!
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人心难测的世道,如此松散的规矩,岂非一日之内便要船只散尽、钱箱被盗?
林墨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整整十日。
她发现,船只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多出了几艘新造的。
钱箱每晚由岸边居住的孩童抱走,次日清晨又会送回一个空箱,从未有过差池。
最奇异的,是每艘船的船尾,都用不同颜色的漆,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有的画着一条鱼,有的画着一柄伞,还有的画着一盏灯,或一片叶子。
她向一位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的老者打听。
老者告诉她,这叫“口碑标记”。
若驾船的人平稳可靠,或是帮了急需渡河的病人,归来的乘客便会在岸边的石滩上,寻一块石头,画上那艘船的符号,堆在一起。
若有人恶意破坏,或是驾船时欺瞒乘客,人们便会在那符号上,画一道裂痕。
“你看,”老者指着不远处最大的一堆石头,“画‘伞’符的船,坐的人最多。因为撑船的那家人说了,每逢雨天,老弱妇孺过河,一概不取分文,他们家有伞,为大家遮风挡雨。”
林墨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不成文的规矩,竟比任何严苛的律法都更有效,它衡量的不只是价钱,更是人心。
一日傍晚,她乘上一艘画着“灯”符的船。
下船时,她故意从怀中摸出五枚铜钱,投入箱中。
这已是寻常渡价的数倍。
她刚走上岸,撑船的黑脸汉子便追了上来,将三枚铜钱塞回她手中,瓮声瓮气道:“这位娘子,你给的是昨天的价。今天水势平稳,省力气,昨夜大家坐在滩上聊过了,今天降一文钱。”
林墨愕然,捏着那三枚尚有余温的铜钱,忍不住问道:“谁定的价?”
汉子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指了指河滩上三三两两、或坐或卧的人群:“谁也没定。河水定的,天时定的,大家伙的心气儿定的。”
滔滔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水声不绝。
林墨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江面,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那座冰冷的宫墙之内,苏烬宁曾用一根枯枝,在积了灰的墙角写下一行字。
“规则不该锁在华美的盒子里,它应该泡在生活的汤水里,尝尽百味。”
她当时不解,只觉那是被囚禁的痴语。
此刻,她终于懂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跟随自己多年、用以称量珍稀药材的金制药秤。
它代表着精准、权威、不容置疑的价值。
林墨走到河边,松开手。
那枚精致的药秤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便无声地沉入了河底,被流沙与水草温柔地接纳。
与此同时,北境边关,两座向来不睦的村庄,因一条改道的溪水剑拔弩张,数百壮丁手持农具与猎刀,在荒原上对峙,一场血腥的械斗一触即发。
蓝护卫一身风尘,恰好路经此地。
他曾是井卫司统领,平定过无数边民纠纷,此刻本能地便要上前,以雷霆之势介入调解。
他刚一动,却被一位白发苍苍的村老拦下。
“郎君是过路人吧,”村老声音平静,“莫管,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只见对峙的双方,各自推举出一名代表,走入两村之间一座废弃的空屋。
村老宣布:“限时半日,想出分水的法子。想不出来,就都别出来了。”
屋外,剑拔弩张的气氛竟渐渐缓和。
众人席地而坐,静静等候。
几个孩童甚至在空地上,用小石子模拟着水流的走向,争论着哪种分法更公平。
蓝护卫眉头紧锁,这简直是儿戏!
半日后,屋门打开,两名代表一同走出,脸上虽有疲色,神情却很平静。
他们当众宣布的方案,竟惊人地一致:上游村子只在午时和未时取水灌溉,避开用水高峰;下游村子则在溪边合力挖一座蓄水池,专供人畜饮用。
若遇枯水期,两村轮流休耕,共渡难关。
蓝护卫大感意外,上前询问其中一人,是如何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达成这般精妙的协议。
那汉子憨厚地笑道:“屋里黑漆漆的,没纸没笔,啥也没有。没法写写画画,反而只能用心去算,算来算去,就想清楚了。”
另一人补充道:“我娘临死前说过,水从来不争高低,是人才要分你我。把‘你我’忘了,水该怎么流,就清楚了。”
蓝护卫心头剧震。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人群。
行至无人处,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兵部颁发的《边民纠纷处置条例》,里面详细记载了上百种处置边境争端的标准流程和律法条文。
他指尖燃起一簇内力,将那本条例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刚毅的脸庞,和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罕见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中原腹地,一座新修的驿站内,夜深人静。
阿阮被隔壁传来的激烈争论声惊醒。
她悄悄靠近,从门缝中窥探,发现屋里竟是一群南来北往的游方匠人,正为了一件破损古钟的修复工艺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严格按照古籍图谱施工,分毫不差;有人则坚持裂缝情况特殊,必须因地制宜,大胆改动。
双方僵持不下,一位盲眼的铸钟师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走到那座巨大的古钟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钟壁上的裂缝,仿佛在倾听一位老友的诉说。
许久,他喃喃道:“它想怎么活,我们就怎么修。”
随即,他提出了一套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补铸之法:利用不同比例的铜锡合金,在填补裂缝的同时,微调钟体各处的厚薄,让声音的共振产生微妙的变化。
众人将信将疑地一试。
当古钟被再次敲响,那钟声竟比修复前更加悠远、沉静,裂缝处发出的一丝极细微的颤音,非但没有成为杂音,反而为钟声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韵味。
破损,竟成了独一无二的特色。
阿阮凝神倾听,在那悠长的余音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段无比熟悉的旋律——那是“共感文”中用以安抚亡魂的“安魂调”的变奏,却少了哀婉,多了几分自由与奔放。
她悄然退回自己房中,泪水无声滑落。
次日清晨,匠人们发现,驿站的墙角,多了一块刚刚烧制好的空白陶板。
上面用最古朴的笔法,刻着一行字:
“从此以后,手艺不说祖训,只听器物开口。”
数月之后,一座新兴的市镇。
萧景珩一袭布衣,混在人群中,看着街头一座名为“言路亭”的小亭子。
亭前人来人往,不断有人将写好的纸条投入亭中的一个木箱。
三日后,亭子外的布告栏上,便会有回复张贴出来,署名永远是两个字——“大家看了”。
他好奇地查阅了几张回复。
有抱怨城西水渠淤塞的,回复是:“已去看过,淤泥三尺,非十人之力可通。建议沿岸三十户人家,每户出一人,三日可成。所需工具,可去东市王铁匠处暂借,他家儿子前日落水,被巡河的李三救起,愿以此相报。”
没有官腔,没有推诿,而是结合实地情况给出的、最直接有效的建议。
甚至有一张请求减免商税的,回复竟是:“此事体大,大家也做不了主。但算了一笔账,如今市集每日流水,三年后或可支撑。此事记下了,三年后再议。”
坦诚得令人震惊。
萧景珩暗中查访,最终发现,那神秘的“大家”,竟是由全镇居民每月抽签选出的五位普通市民组成。
他们负责查阅意见,走访实情,然后聚在一起商议,集体给出回复。
他问一位茶馆老板,为何如此信任这群“外行”。
老板笑道:“有啥不信的?他们就住咱隔壁。这次回复得不好,乱说一气,下次抽签,谁还选他?他家婆娘出门买菜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萧景珩在“言路亭”前,默然伫立了整整一个下午。
返回旧都后,他下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废除专司进谏的“御前谏议司”。
诏书传遍天下,上面只有八个字:
“民有所呼,自有其声。”
初春,林墨途经一片新开垦的坡地。
她看到一幕奇景:农民们正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极缓慢的速度耕作。
一人在前用犁轻轻划开土层,后面竟跟着三个人,俯身细看,仿佛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
她上前询问,一位老农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泥土,递到她面前。
“寻根哩。”
林墨这才看清,那湿润的泥土中,包裹着一条细如发丝、晶莹剔透的白色根茎,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这是‘地筋’,”老农的语气充满敬畏,“是这片土地的命脉。犁得深了,断了它,这地就死了,三年都长不回这口气。”
他们翻一垄,就要确认一遍,确保地下的幼虫、菌丝和这些微不可见的“地筋”没有受到毁灭性的破坏。
林墨彻底震惊了。
这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仪式。
她问这法子从何而来。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哪有什么法子。以前生病了,总想着吃什么药能好。现在才晓得,这药啊,压根就不是地里长出来的草,而是土里长出来的念头。土好了,念头正了,人就没病了。”
当晚,林墨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苏烬宁站在无垠的田野中央,两手空空,没有银针,没有药箱。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脱了鞋,赤着脚,在松软的泥土上,轻轻踩了踩。
林墨猛然惊醒。
她将身边最后一本、记录着无数疑难杂症孤例的私人医案,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她没有烧,也没有埋,而是走到屋外,将那些碎纸屑,混入农家积存的肥料之中,一遍一遍,搅拌均匀。
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林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一个“活人”,一个与脚下土地共同呼吸的活人。
又是数月过去,天下迎来久违的安宁。
这一日,是春社日,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的日子。
萧景珩没有摆驾,也没有随从,独自一人,换上寻常衣袍,从宫门步行入城。
街巷里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却不喧闹。
他走过一处街角,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阵清脆而陌生的欢笑声,从前方的小广场传来。
那笑声属于孩童,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但夹杂在其中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极富节奏感的呼喝与拍击声,像是一种全新的游戏,一种他所不熟悉的、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诞生的崭新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