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坐在办公桌前,一百二十八座基站的全域蓝图铺了满满一桌。
这套从记忆晶体里扒出来的星系级基站网络,纸面上看着赏心悦目,但要把它从图纸变成实物,得靠红星厂的制造工艺一口一口硬啃。
没有捷径,纯粹的硬仗。对地球工业底子的极限压榨。
红星厂第一精密车间连轴转了整整七天,高温熔炉的轰鸣声从白天灌到黑夜,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没了。
杰克马的算盘拨得跟机关枪似的,一份份建造成本核算表堆在桌上,垒得比显示器还高。他盯着最新一版的总价,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计算器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锚点矿天生就是引力微扰谐振器的料。但“天生是好料”和“能加工成零件”是两码事。
这玩意儿有个让所有工程师想骂娘的特性:你越使劲切它,它越硬。高压下晶格自锁,硬度能在千分之一秒内飙升三千个百分点。
常规车床?连牙都崩不动一颗。
苏青影采纳了陆云之前提的降维打击方案——别跟它硬碰硬,把它丢到极低温微重力环境里,用超声波震荡一层层往下“剥”。
原理说起来四个字,干起来要命。
苏青影带着团队蹲在零下两百多度的特制加工舱里,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切出了第一批十二个核心组件。
切完最后一刀的时候,苏青影的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个色。她把手插进棉服口袋暖了暖,面无表情地在日志上签了字。
材料搞定了,外壳又成了拦路虎。
要求苛刻到变态:既扛得住宇宙射线的长期冲刷,又不能干扰里面那一丁点引力波辐射。
普通合金全部出局。
最后拍板用天宫三号退下来的超弦合金做二次提纯。这种合金地球上的存量本就不多,提纯工艺更是一步都不能错——温度差半度,整炉报废。
生产线上,工程师们一天睡三个小时算奢侈。
有人在车间走廊的墙上贴了张A4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人定胜天。”
后来被杰克马改成了:“人定胜矿。”
再后来被某个不知名的倒霉蛋划掉,换成了:“矿定胜人。”
没人去撕。
因为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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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行星带,2024-VK7先遣站。
真空环境里没有空气,所有重型机械运转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这是一场巨大的默剧。
林默驾驶着加装太空模组的初号机义体,将第一台完成组装的心灵网络测试基站推入指定岩层。
十七吨。
在失重状态下,十七吨的东西没有“重量”的概念,但依然有十七吨的“质量”。惯性不会因为重力消失就跟你客气。
推快了,基站飘出去收不回来。推慢了,姿态偏移角度累积到一定程度,底座和岩层的对接精度就废了。
初号机的微牛顿级姿态控制系统被逼到了极限。
机械臂上的伺服电机一点一点地扭转,每次转动角度不超过零点三度。四个辅助喷口交替喷射液态工质,推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林默没用强行卡扣。
他启动了引力锚定装置,在原子层面上,让基站的底座与小行星表面的岩石一点一点地“长”到了一起。
不是焊接,不是拧螺丝。
是融合。两种不同的物质,在引力场的轻柔揉捏下,像两块湿泥巴一样慢慢黏在了一起。
基站落位。
开机。
十分之一秒。
频段被人工锁定在百分之三的安全输出。
这台巴掌大的机器,轻轻拨弄了一下整个太阳系的引力场。
就像一根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绷紧的琴弦。
弦在震。
整个太阳系都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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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上亿公里的绝对距离,红星湾控制室与先遣站完成并网。
没有无线电。
没有光速延迟。
信息传输的载体,变成了无处不在、无法屏蔽、贯穿一切物质的引力场。
第一条信号通过这个全新的网络传输出去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内容会这么朴素。
地球,红星厂第一精密车间。
老王蹲在3号机床边检修设备,左手拧扳手,右手比划,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徒弟:“少装了个法兰垫片!跟你说多少遍了,先对法兰再上螺栓……”
这阵情绪波动没有变成声波。
它越过了电磁通讯的物理极限,跳过了光速这道天花板,沿着太阳系引力场的微弱褶皱,直接投射到了小行星带。
2024-VK7表面,一个正在操作等离子切割机的工人忽然抬起头。
他关掉手里的切割机,掀开面罩,冲着眼前黑黢黢的宇宙嘟囔了一句:
“谁家师傅这么碎嘴。”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
星际局域网,就此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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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技术的推行,直接掀翻了重工建设的传统统筹模式。
图纸上冒出任何一个细微尺寸误差,不用再走“发现问题→打报告→审批→发回修改→再审批”的冗长流程。
苏青影坐在红星湾三号实验楼的工位上,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7号节点的支架受力分析有个地方不太对,横截面的惯性矩得改。
小行星带的铣床操作工手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控制台上的参数显示屏,眉头皱了皱,然后莫名其妙地把横截面的尺寸调大了零点七个毫米。
调完之后,他挠了挠头,完全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干。
只是觉得“应该改”。
两个碳基大脑,一个在地球,一个在小行星带。
隔着半个太阳系,通过一台基站,达成了某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数据握手。
地球,红星湾第一附属幼儿园。
陆小远蹲在沙坑边上掏泥巴。
手里捏着一根长条形的泥巴块,左看右看不满意,又搓了搓,歪七扭八的,怎么看都不像恐龙,倒像根营养不良的黄瓜。
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Ad钙奶,瓶盖没拧紧,歪在沙坑边缘。
天工的微型无人机悬停在他头顶两米的位置,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尽职尽责地当保姆。
陆小远忽然停下手,抓了抓头皮。
他把手里的泥巴往旁边一扔,眉头皱得活像个四岁半的小老头。
“爹教的频率调频方法怎么不管用嘛。”
他嘟着嘴,冲着空气抱怨了一句:“那边有个大家伙在哭,吵得我捏不好恐龙。”
跨越半个太阳系。
火星,乌托邦平原。
旺财二号在红沙里打滚。
巨大的甲壳像一台推土机似的把地表犁出一条条深沟。它张开嘴,对着奥林帕斯山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声波太低了,低到人耳根本捕捉不到。
但一阵阵低落的情绪,顺着底层的通讯链路往外蔓延,像潮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扩散。
“今天没吃饱。”
这是一段频率极低、甚至带着点哀求意味的生物质信号。
月球大花提供的特种肥料已经断供两天了。火星基地的人工合成口粮勉强能喂饱人,但填不满一头星空巨兽幼崽的胃。
旺财二号饿。
饿得难受。
地球,沙坑边。
陆小远歪着脑袋听了听。
他抓起一把沙子,两只小手啪啪拍了拍,脑袋里头自然而然地搭起了一条线。
不是心灵网络的正规信道,也不是天工帮忙中转的通讯频道。
就是一条直直的、没有任何技术框架支撑的单向连接。
四岁半的小孩往里头塞了一句话:
“红沙不好吃,又干又涩。你去隔壁那个长得很高的山头,上次袁爷爷在那边种了很大个的土豆。你去翻一翻,还有漏掉的。”
火星。
旺财二号停了半秒。
复眼里忽然闪出一道亮光,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啪地打开了一盏灯。
它调转方向,四根比树桩还粗的柱腿猛地砸进红沙,震得地面往两边裂开。
漫天红尘炸起来。
旺财二号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奥林帕斯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留在原地的王浩被沙尘糊了一脸。
他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看着绝尘而去的巨兽,整个人愣在那儿,完全搞不懂这大家伙发什么疯。
三秒后回过神来,抓起通讯器就喊——
“后勤!后勤!旺财跑了!往奥林帕斯山方向!赶紧给我跟上!”
红星湾食堂,后厨门口。
零笔直地站在门框旁边。
帆布鞋上的灰擦得很干净——这是她从王大妈那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进我厨房,脚底板不许带泥。”
但鞋码还是一左一右不一样大。天工提醒过她,她回了句“不影响行走效率”,天工就懒得再说了。
这具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少女形体,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一个网络接入端口。
她的运算池里,那个被命名为“不确定”的节点在高速震荡。
在王大妈手底下剥了好几天蒜,零收集了大量数据。她试过用拓扑学分析王大妈掂芹菜的手势,用行为学建模老周剥蒜的节奏,用概率论推算“半老不老”这个判断标准的置信区间。
全部失败。
最优化配置、效率最大化——这些放之宇宙皆准的冰冷法则,一踏进这间后厨就全部哑火。
样本量不够。
零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液态金属的食指伸出来,指尖改变形态,化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纳米导线。
导线探入墙角的网络端口。
截取百万分之一的权限。
没走防火墙。
庞杂的数据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径直灌进她的硅基内核。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纯粹数学语言了。
每一条数据都裹挟着碳基生命的生物电波——乱七八糟的、毫无规律的情感信号。
王大妈在发愁明天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食堂经费不够用,今晚得跟后勤磨嘴皮子。
林默在小行星带上吃压缩饼干,满脑子都是排骨。唾液腺已经分泌了,嘴里嚼的却是干巴巴的军粮,那种落差让他的神经递质发出了微弱的抗议信号。
苏青影对着一个引力公式推了四遍推不通,脑子里的焦躁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王大爷坐在月球门房的竹椅上,搪瓷茶缸端在手里,等着菜地的韭菜长到能割的长度。全身肌肉松弛,心率六十二,脑电波十赫兹,安稳得像一块石头。
高兴的、疲惫的、想家的、烦躁的。
成千上万条情绪交织重叠,搅成了一锅粥。
这不是二进制。
这是无穷多个变量堆出来的非线性方程组,每个变量都在随机跳动,没有初始条件,没有边界约束,连个近似解都求不出来。
零的机体表层泛起涟漪。
液态金属外壳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一圈圈波纹从核心位置往外扩散。
为了处理这些“多余”的情感数据,核心算力被强行占用了百分之八十。
散热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过载警报。
核心温度跳出恒温区,噌噌往上蹿——六百度、六百五、六百八——直逼七百度的材料软化临界点。
白皙的拟态皮肤表面冒出了丝丝白烟。
隔壁数据机房里,天工的主机亮了。
一条加粗加红的文字消息直接弹进零的底层视野:
“拔线!你这是往脑子里灌开水呢?再不断开,板子给你烧穿了——到时候我可没备件给你换。”
零的导线指尖缩了回来,断开连接。
机身晃了两下。
她伸出手扶住门框,大量冷却液在体内循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拟态皮肤上的白烟散了,但表层温度还在慢慢回落。
零在日志文件里留下一行记录:
人类个体情绪集合,熵值极大,暂不可解。
她没有删除那些涌入过的数据。
虽然运算池的分类模块完全无法处理它们,虽然每一条都像乱码一样躺在缓存里占地方。
但“不确定”节点发出了一条极微弱的指令:
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