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站从月球船坞分批运抵小行星带的第十六天。
“工蜂”原型机搭载着第一节核心舱段,在编号2024-VK7的S型小行星表面完成了锚定。
这颗小行星直径约七公里,自转周期九小时二十三分,富含镍铁和硅酸盐矿物。
林默亲自选的,理由是它形状规整,表面相对平坦,而且离谷神星航路不远,将来补给方便。
核心舱段落地后的第三天,四组超弦合金支架展开,六个标准化工业模块依次对接。
先遣站的雏形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长在小行星表面,丑,但稳当。
苏青影的团队为这个蘑菇贡献了百分之四十的细化设计。
第二版优化方案中最关键的改进是冗余能源回路,她在审查第一版图纸的时候发现,陆云虽然预留了模块替换接口,但能源母线只画了单回路。
一旦主线断电,整个站点在真空中就是一口铁棺材。
苏青影用了四天时间重新设计了双回路能源母线加应急储能单元的三级冗余系统,草稿纸消耗了三十七张。
陆云看完后只改了一个地方,应急储能单元的安装位置从舱段内部挪到了外壁,理由是“炸了不会伤人”。
苏青影盯着那个修改看了二十秒,没说话,把图纸收回去重算了应力分布。
此刻,红星湾三号实验楼的指挥室里,苏青影盯着八块大屏幕。
画面来自先遣站外壁上的十二个高清摄像头,实时回传延迟在七分钟左右。画面里的星空很安静,小行星缓慢自转,远处的木星是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
先遣站的磁流体推进引擎已经完成冷启动测试,数据漂亮得让苏青影的副手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推进效率比理论值高了百分之三点七,这个正偏差来自超弦合金管道内壁异常光滑的表面,流体阻力比计算模型用的数值小了将近一半。
“苏总,林默那边报告,第三组模块的气密性测试全部通过。”副手念着通讯记录。
苏青影点头。她在看另一组数据,先遣站外围的被动式空间碎片监测阵列。
这套阵列由三十二个红外传感器和八个激光测距仪组成,覆盖站点周围两百公里的球形空间,主要用来预警小行星带里乱飞的碎石。
阵列上线以来,平均每天记录十一到十四次碎片过境事件,最大的一块不到拳头大,在三十公里外飞过去的,根本构不成威胁。
今天的数据没什么异常。
苏青影的注意力转回到下一批模块的对接方案上。
然后天工说话了。
“紧急通报。”
天工的声音没有变调,没有加急,跟报天气预报一个口气。
但苏青影的六个团队成员同时抬头,在红星湾待过的人都知道,天工越是不慌不忙,事情越大。
上次它用这个语气说话,是母巢派四百七十万只虫子唱二人转那回。
“先遣站碎片监测阵列在七分钟前捕捉到异常信号。
一组高能微型陨石群,总体数量约一万七千颗,平均直径二到八厘米,运行速度每秒四十七公里,预计在三分十一秒后抵达先遣站所在区域。”
苏青影的椅子往后滑了十厘米。
二到八厘米,听着不大,但每秒四十七公里是什么概念?
一颗普通步枪子弹的出膛速度大约每秒九百米。
这些小石子的速度是子弹的五十二倍。
在这个速度下,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石头撞上超弦合金舱壁,释放的动能够把一辆卡车从地面掀到三层楼高。
一万七千颗。
苏青影的手已经搭在了操控台上。她是航天器结构工程师,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超弦合金的抗压强度是钛合金的四百七十倍没错,但那是静态载荷。
面对每秒四十七公里的超高速撞击,材料的抗冲击性能和抗压强度完全是两回事。
更何况先遣站刚建了一半,舱壁连接处的气密焊缝还没做最终硬化处理。
“天工,为什么七分钟前才发现?”苏青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该陨石群的运行轨道位于2024-VK7小行星的引力阴影区内,主星体遮挡了监测阵列百分之六十七的探测锥角。
七分钟前陨石群脱离阴影区进入可探测范围时,距离先遣站已不足两万公里。”
“地球轨道武器能拦截吗?”副手问。
天工回答得很干脆:“最近的轨道激光平台距离先遣站一点七个天文单位,光速到达需要十五分钟。无法拦截。”
三分钟。
一万七千颗高速弹丸。
没有任何外援。
苏青影的手从操控台移到了右下角一个透明盖板下面的红色按钮上。
那是先遣站的远程自毁触发器,不是炸毁,是紧急断电加气密释放,让舱段在一秒内泄压成一堆漂浮的金属壳子。
目的是止损,避免设备在撞击后发生不可控的连锁爆炸,波及“工蜂”原型机。
林默还在站里。
苏青影的手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方三厘米。
她的脑子在算:撞击前让林默撤离来得及吗?
以初号机的引力锚定系统,解锁加弹射,最快一点五秒脱离。
但陨石群的覆盖面,天工刚才说了一万七千颗,这不是一颗两颗可以躲的,是一面墙压过来。
通讯频道里,林默的声音很稳:“天工,给我弹道分布图。”
天工把陨石群的预测轨迹投射到苏青影面前的全息屏上。
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从右上方斜切过来,覆盖了先遣站所在区域八十公里乘六十公里的椭圆范围。
跑不掉。
两分四十秒。
苏青影的指尖碰到了红色按钮的边缘。
“别按。”
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陆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指挥室门口。
一手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豆浆,食堂的,微温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今天拖鞋是蓝色的。昨天是灰色的。这两双拖鞋是秦冷月去年在基地小卖部买的,一双九块五,两双十八。
苏青影转头看他。她的嘴唇是干的,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两分钟不到了。”
“够了。”陆云走过来,把搪瓷杯放在操控台上,杯底磕出一声响。他弯腰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
苏青影认出了指令格式,那是先遣站外壁设备的远程激活协议。但激活的对象,她没见过。
编号:mFG-01。
“这是什么?”
“磁流体立场发生器。”陆云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走得很快。
“三天前让林默装的,在第四组模块的外壁上,一共六台。”
苏青影的脑子转了半圈。她的团队负责的工蜂第二版优化方案里没有这个东西。她见过的所有图纸里都没有这个东西。
“图纸里没有这个设备。”
“对,我还没来得及画图纸。先让林默装上了。”
苏青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先装了再画图纸?你搞航天器工程的基本流程是反着来的?
一分四十二秒。
陆云敲完最后一行指令,回车。
先遣站外壁上,六台圆柱形设备同时启动。
每台设备高约两米,直径半米,外壳是暗灰色的超弦合金,表面有密集的散热鳍片。
启动三秒后,设备顶端的环形喷口开始向外喷射极细的金属流体。
流体不是直着喷出去的。它在喷口处被强磁场约束成一层极薄的幕帘,然后沿着磁力线向外扩展。
六台设备的六面幕帘在距离站体外壁约二十米的高度交汇、重叠、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笼罩整个先遣站的半透明球形护罩。
护罩的颜色很淡,在摄像头里只能看到一层极细的金属丝状纹路,像结了霜的玻璃窗。
四十七秒。
天工在通讯频道里开始倒计时。
林默站在先遣站气密舱内,透过舷窗往外看。
他的初号机义体已经做好了弹射准备,引力锚定系统处于解锁待命状态。但他没走。
“天工,护罩的承受上限是多少?”
“未知。该设备不在已知技术文档库内,无历史测试数据。”
“那就是拿真家伙试。”
十五秒。
全息屏上,陨石群的前锋已经进入了摄像头的可视范围。
不是一颗两颗,是满天的亮点,像暴雨前的第一阵冰雹,从黑暗里砸过来。
五秒。
苏青影的手还搭在红色按钮边上。
三秒。
二。
一。
第一批陨石撞上了磁流体护罩。
指挥室的八块大屏幕同时白了一下。不是信号中断,是撞击产生的闪光太亮,摄像头自动降低了曝光。
画面恢复后,苏青影看到了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陨石没有穿透护罩。它们在接触磁流体幕帘的瞬间减速,从每秒四十七公里在不到零点一毫米的距离内降到零。
动能全部转化为热能,温度……天工的数值在全息屏角落蹦出来,局部峰值温度一万四千开尔文。
一万四千开尔文。太阳表面温度的两倍半。
在那个温度下,石头和铁镍合金全部气化了。
但它们没有飞散,磁流体的磁场把气化后的金属蒸汽和矿物微粒牢牢束缚在幕帘内层,被高温电离的原子在磁力线的引导下旋转、冷却、凝聚,重新结晶成极其纯净的金属微粒,沿着护罩的曲面缓缓下滑,最终汇聚到底部的六个收集槽里。
一万七千颗要命的子弹,变成了一万七千份建筑材料。
陨石雨持续了九十四秒。
护罩没有破。甚至没有明显变形。
九十四秒过去后,小行星带恢复了寂静。
先遣站完好无损,外壁上落了一层极细的金属粉尘,那是护罩边缘溢出的少量微粒,量很小,用手一抹就干净了。
六个收集槽全部满载。天工用三秒钟完成了成分分析:
“收集物总质量:一十七点三吨。主要成分:高纯度镍铁合金,占百分之六十一;
硅酸盐矿物质,占百分之二十三;其余为微量稀有金属元素,包括铱、锇、铂。”
十七吨高纯度太空原材料,从天上掉下来的,免费。
指挥室的空气凝了三秒。苏青影的副手最先反应过来,嘴张了两下,挤出来一句:“赚了?”
天工的回复很朴实:“按现行市场价估算,所获铂族金属价值约四十一亿美元。
扣除磁流体消耗成本约七千美元。净收益率百分之五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点一。”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
陆云端起搪瓷杯,豆浆皮被他用嘴唇撇到一边,喝了一口。
苏青影的手从红色按钮上收回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抖。
不是怕的,是那九十四秒里绷得太紧,肌肉还没松下来。
“陆工。”
“嗯。”
“磁流体立场发生器的技术文档。”
“还没写。”
“……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等我豆浆喝完。”
苏青影盯着他。
通讯频道里,林默在先遣站气密舱内说了一句话:“收集槽满了,要不要我先搬出来?”
天工接话:“建议分类存放。铂族金属单独封存,镍铁合金可直接投入第五组模块的建造。”
杰克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消息,通讯器里嗷了一嗓子:
“十七吨铂族金属?!四十一亿美元?!等等等等,这个护盾变陨石为材料的技术能量产吗?能卖吗?老板你跟我说句话!”
陆云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又磕了一声。
“杰克马,你觉得有人会买一台被石头砸了还能自动把石头变成金子的机器?”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秒。
杰克马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我这就写商业计划书。”
通讯中断。
苏青影坐回椅子上,两条腿发软,椅子滑出去半米才停住。她把脸埋在手里,额头抵着掌心,深呼吸了三次。
她的副手走过来,不敢出声,把一杯凉透的咖啡轻轻摆在桌角。
苏青影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拿起笔,黑色那支,翻开一张新的草稿纸。
纸头上写了四个字:“mFG-01”。
然后她开始为那台没有图纸就先装上了的设备,补画技术文档。
陆云已经走了,搪瓷杯带走了,豆浆皮还留在杯底没喝完。
门口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蓝色拖鞋。九块五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