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斜斜穿过宿舍窗户,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苏小小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摄影教材的封面。下周就是期中作品提交的截止日期,可她的灵感像被堵住的水龙头,怎么也流不出来。
“微距摄影...静物特写...”她喃喃自语着翻开范例图册,那些精美的商品照片虽然技术完美,却总感觉缺少灵魂。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宿舍里游走,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上了锁的行李箱上。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夜深人静时,室友们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苏小小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行李箱最里层取出那个巴掌大的收纳盒。打开盒盖时,她的动作比平时还要轻柔几分。
段新红正蜷在软布垫子上休息,突然的光线让她下意识抬起手臂。还没等她适应,一双熟悉的手已经将她整个捧起。苏小小的指尖带着夜间的凉意,却在触碰到她时迅速回暖。
“别怕...”苏小小用气声说道,把她放到铺着绒布的桌面上,“帮我个忙。”
桌角堆着前几天社团活动剩下的材料:几张彩色卡纸,几团蓬松的棉花,还有做模型用的小树枝和碎石。苏小小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桌上铺开,眼神里闪着段新红从未见过的光。
她先是用深蓝色卡纸搭出背景,把棉花扯成薄薄一片铺在下方。小树枝恰到好处地立在角落,碎石在周围点缀。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段新红放到棉花铺成的“云朵”上。
“抬头,”苏小小轻声指导,“对,就这样看着树枝。”
段新红依言仰起脸。她不知道苏小小要做什么,但对方眼神里的专注让她选择配合。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苏小小时而温柔时而暴躁的脾气,唯独没见过这样认真的表情。
苏小小举起手机,调整了好几个角度。镜头里的画面让她屏住呼吸——微小的身影坐在云端,仰望着枯枝构成的“树”,整个画面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快门声轻轻响起。
接下来的拍摄变得顺利起来。苏小小像是突然打开了思路,她把段新红放到不同的“场景”里:铺着银色包装纸的“冰面”,绿叶堆成的“森林”,甚至是用回形针弯成的“秋千”。每个场景都简单得可笑,但在手机镜头裁切之后,竟都焕发出奇异的生命力。
段新红渐渐明白了苏小小的意图。她开始主动配合,在苏小小搭建的场景里走动,坐下,或是凝望远方。有时她会即兴发挥——比如在“森林”里拾起一片真正的落叶碎片,或是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双腿。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被镜头忠实记录。
“太好了...”苏小小看着手机里逐渐增多的照片,眼睛亮晶晶的。她把段新红捧到眼前,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你怎么这么棒?”
这种亲昵的表扬让段新红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受用。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弄乱的衣角。
拍摄持续到后半夜。苏小小越来越兴奋,创意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甚至用口红在镜面上画了扇小小的窗,让段新红站在“窗边”眺望。
“要是能有点灯光就好了...”苏小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键盘的背光灯上。她灵机一动,把段新红放到键盘边缘,调整好角度。微弱的蓝光从下方映上来,在段新红周身勾勒出梦幻的光晕。
这个效果让苏小小惊喜得差点叫出声。她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又从不同角度捕捉光影的变化。
段新红被光线刺得眯起眼,但还是坚持着没有动弹。她能感觉到苏小小的喜悦,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兴奋感染了她。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被囚禁的身份,仿佛真的在参与什么有趣的艺术创作。
天快亮时,苏小小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她仔细回看拍摄的照片,嘴角一直挂着笑。
“这张最好,”她把屏幕转向段新红,指着其中一张,“你看,像不像在等什么人?”
照片里,段新红坐在用纸折成的“长椅”上,身后是苏小小用剪纸做成的“街灯”。暖黄色的台灯光模拟出路灯的效果,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当时正望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期待。
段新红看着照片中的自己,感到一阵恍惚。那个身影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是她,又仿佛是什么别的存在。
苏小小可没理会她的出神。她兴高采烈地把所有照片导入电脑,开始仔细筛选和后期处理。裁剪、调色、对比度调整...她做得专注而投入,连室友起床的动静都没注意到。
“小小,通宵了?”一个室友揉着眼睛问。
“嗯,”苏小小头也不回,“在做摄影作业。”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惊叹道:“哇,这模型哪买的?好精致。”
苏小小紧张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接过话:“淘宝淘的,绝版了。”
段新红在收纳盒里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绝版...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意外地贴切。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小完全沉浸在摄影创作中。她不再把段新红锁回行李箱,而是允许她待在桌面的小房子里——那是个用纸盒改造成的迷你房间,有床有桌,甚至还有苏小小亲手缝的窗帘。
每天夜里,当时钟指向十一点,苏小小就会轻轻敲敲纸盒的“门”。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暗号,意味着拍摄时间到了。
段新红渐渐习惯了这种规律的生活。白天,她在小房子里休息,听着苏小小上课、和室友聊天、看视频。夜晚,她配合苏小小完成各种拍摄创意。有时是忧郁的独照,有时是叙事性的连拍,甚至有次苏小小还用手机做了简单的定格动画。
她们的合作越来越默契。苏小小只需要做个手势,段新红就能明白她想要什么样的姿态和表情。有次拍摄“雨景”时,苏小小用喷壶制造细雨,段新红自动举起一片叶子挡在头顶。这个即兴的举动让苏小小欣喜若狂,连着拍了好几个特写。
“你真是我的缪斯。”苏小小在拍摄间隙时常这么说。她会奖励段新红一滴蜂蜜,或者一小块饼干屑。有时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段新红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时刻。不仅仅是期待奖励,更期待苏小小眼中那种专注的光芒。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十厘米高的囚徒,而是什么很重要的存在。
这种错觉很危险,她知道。但比起之前被忽视、被随意塞在行李箱深处的日子,现在的生活至少让她感觉自己“有用”。
期中作品提交前夜,苏小小最后一次检查所有照片。她选了五张最满意的,分别起名为《等待》《梦境》《远方》《微光》和《独白》。每张照片里,段新红都以不同的姿态出现,有时清晰,有时朦胧,但每一张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情感。
“一定会拿高分的。”苏小小信心满满。她破例没有在拍摄后立即把段新红收起来,而是允许她在桌面上多待一会儿。
夜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苏小小已经上床休息,段新红却毫无睡意。她悄悄走到电脑前,显示器的休眠模式让屏幕微微发亮,上面轮流播放着苏小小设置的幻灯片壁纸——正是她们这些天拍摄的照片。
一张张照片在黑暗中浮现,又悄然隐去。段新红看着影像中的自己,那个被定格的、充满诗意的身影,与现实中的她形成讽刺的对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冰凉的屏幕。照片里的她正在微笑,那个笑容如此自然,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一刻她是真的感到快乐。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层。段新红回到小房子里,躺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迷你床上。她想起苏小小说的“缪斯”,想起那些专注的目光,那些轻柔的触碰。
也许,就这样下去也不错。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苏小小迫不及待地出门提交作品。临走前,她特意在段新红的小房子前放了一小块新鲜水果。
“等我好消息。”她轻声说,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段新红看着那块多汁的梨,突然意识到这是苏小小第一次在没有拍摄任务的情况下给她奖励。
宿舍门轻轻合上。段新红坐在小房子里,听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梨块的清香在空气中淡淡飘散,她却没有伸手去拿。
某种预感在心中盘旋。她感觉有些事情即将改变,却说不好这种改变会把她带向何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段新红第一次觉得等待如此漫长。她在小房子里踱步,时不时望向紧闭的宿舍门。梨块在空气中慢慢氧化,边缘开始发黄。
终于,在午后时分,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钥匙转动,门被猛地推开。
苏小小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她甚至顾不上室友在场,直接扑到书桌前,一把捧起段新红的小房子。
“我们成功了!”她压低声音,但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老师特别喜欢那组照片,说要推荐给校刊!”
段新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站不稳,连忙扶住墙壁。
苏小小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段新红捧出来,放在掌心。
“你知道吗?老师说这些照片有灵魂。”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微距作品。”
灵魂。生命力。段新红在心里重复这两个词。
苏小小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都是你的功劳。”
说着,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崭新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手工小裙子,面料和做工都比之前的要讲究得多。
“送你的。”苏小小眼睛亮闪闪的,“我特意买的材料,做了好几个晚上。”
段新红看着那条裙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个信号——她在苏小小生活中的角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晚,苏小小给段新红换上新裙子,又进行了一场即兴拍摄。这次她没有搭建复杂的场景,只是让段新红站在一束灯光下。
“就这样,看着我就好。”苏小小说。
段新红抬起头。灯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努力聚焦在镜头后的苏小小身上。
苏小小按下快门的瞬间,段新红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还是个真正的成年人,站在商场橱窗前,看着里面昂贵的模特假人。她曾经嘲笑过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认为它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现在,她成了别人镜头里的模特,被摆弄,被塑造,被赋予各种意义。
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她,竟然感觉到一丝可悲的满足?
拍摄结束后,苏小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收拾器材。她坐在椅子上,把段新红放在摊开的摄影教材上,一页页翻给她看。
“这是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这是荒木经惟的花与少女...”她轻声讲解着,仿佛段新红真能听懂似的。
段新红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苏小小不需要她回应,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这种单方面的倾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她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夜深了,苏小小终于感到疲倦。她准备把段新红放回小房子,动作却突然顿住。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我要参加一个摄影社的外拍活动,可能要出去一整天。”
段新红心里一紧。一整天...意味着她会被独自锁在宿舍里。
苏小小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笑了笑:“别担心,我会给你留够食物和水。”
这句话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
临睡前,苏小小又看了一眼电脑里的照片。校刊编辑已经回复邮件,表示对其中三张很感兴趣,希望能获得授权刊登。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你的样子。”苏小小对着小房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当然,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谁。”
段新红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透过纸盒的缝隙,她能看见电脑屏幕微弱的光。那组照片还在循环播放,她的影像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想起苏小小说的“灵魂”和“生命力”。如果这些照片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一定是因为拍摄对象是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存在。
可是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个“精致的模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即使是在苏小小最高兴的时刻,即使是在她们最“亲密”的互动中,这份孤独也如影随形。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远而空灵。段新红轻轻翻了个身,纸盒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天,苏小小会开始准备外拍的装备。后天,她会被独自留在宿舍。大后天...
她不敢再想下去。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苏小小给她多少条裙子,无论她们拍出多少张“有灵魂”的照片,她始终都是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冬日的雨水,慢慢渗进心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那道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段新红的小房子上,仿佛某种无声的启示。
但她只是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