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0 章 京师风云
京城的冬夜比北境还要阴冷几分,湿气裹着雪花,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四面高墙早已布满了暗哨。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严寒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大案和几把太师椅,再无多余的摆件。
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身形单薄,时不时用一方素帕捂嘴轻咳。
他便是当今六皇子,赵澈。
在他面前,四位身着便服的男子分坐两侧。
左首第一位是个虬髯大汉,即便穿着常服也难掩一身彪悍的血气,坐姿大马金刀,正是北境镇北将军霍天行。
他下手坐着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手指修长,偶尔轻敲膝盖,乃是征西将军柳成荫。
右侧首位坐得笔直如松,目光沉稳,神色刚毅,那是东海平波将军戚继光。
末位那人身形微胖,看着像个富家翁,脸上总挂着三分和气,却是手段狠辣的平南将军段天德。
四方将军齐聚,这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京城翻天覆地。
霍天行是个憋不住话的,端起茶盏牛饮一口,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震得茶盖嗡嗡作响:“殿下,这鸟气咱受够了!
那幽冥阁的余孽把持朝政,连我也敢截杀。若非那……那位小兄弟出手,老霍我早成了刀下鬼。
只要您一句话,我的亲兵今夜就能把那几个祸国殃民的混账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赵澈放下素帕,并未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其余三人。
柳成荫轻轻拂去袖口的一点灰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北境若动,蛮夷必侵。
老霍,你那暴脾气该收收。我们今日既然坐在这里,便不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
他看向赵澈,微微欠身,“殿下,西漠毒王之祸已除,臣的后顾之忧已解。
如今朝中奸佞横行,百姓易子而食,臣愿追随殿下,重整河山。”
戚继光没有多言,只是将腰间的佩刀解下,双手捧着放在身前的桌案上。
刀鞘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一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段天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睛笑了笑:“臣是个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臣那独苗儿子差点让人炼成蛊人,这笔账,无论如何得算。
殿下指哪,臣就打哪。”
赵澈站起身,对着四人深深一揖。
“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今夜肯冒死入京相见,赵澈铭感五内。”
房梁之上,一片漆黑的阴影中。
穆清风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贴在梁柱的死角处。
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近乎于无,连胸口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即便是一流的高手,若不抬头细看,也绝难发现这梁上还藏着第五个人。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目光如冰冷的刀锋,一一扫过下方四人的头顶。
他不在乎这些人说了什么。江湖行走多年,他见过太多歃血为盟转身就捅刀子的戏码。
语言是最廉价的承诺,只有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盯着霍天行按在膝盖上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虽然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指节并未发白扣紧,说明没有杀意,只有愤怒。
他又看向柳成荫。这人说话时眼帘低垂,但颈部的青筋平稳跳动,气息悠长,显然心口如一,并未在心中盘算退路。
戚继光解刀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将自身最脆弱的防线暴露在赵澈面前。
至于那个胖子段天德,虽然笑得一脸和气,但穆清风注意到,他在提到儿子被下蛊时,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极度仇恨的表现。
没有杀气。
没有异样。
这四人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确实是真心归附。
穆清风缓缓松开了扣住腰间剑柄的右手。若刚才有任何一人的心跳频率不对,或是手部动作有去摸暗器的迹象,他背后的斩马刀就会在第一时间落下,将这屋里变成修罗场。
他是个极其惜命的人,绝不会把自己置身于不可控的盟友之中。
既然这四人通过了他的考察,那么接下来的戏,该他上场了。
书房内,气氛正凝重感人。赵澈刚要开口再勉励几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谁?!”
戚继光反应最快,瞬间抓起桌上的佩刀,身形一闪挡在赵澈身前。
霍天行更是直接一脚踢翻了椅子,浑身肌肉紧绷,就要扑向声音来源。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梁上轻飘飘地落下,落地无声,连地上的灰尘都未激起半分。
穆清风并没有理会如临大敌的四位将军,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肩膀上沾染的蛛网。
他身高不过五尺,站在这些人高马大的将军面前显得有些瘦小,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意,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骤降。
“是你!”霍天行看清来人,瞪大了眼睛,随即咧开嘴大笑,一把推开身前的椅子,“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怎么跟个鬼似的躲在梁上?”
柳成荫和段天德也认出了这副打扮,纷纷收敛了戒备之色,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惊疑。
此人潜伏在侧多久了?若是他有意行刺,怕是后果难料。
穆清风没有看霍天行,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桌案前,无视了挡在前面的戚继光。
戚继光眉头微皱,握刀的手紧了紧,但在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纯粹却并不针对自己的压迫感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穆清风伸手探入怀中。
四位将军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手上。
他掏出的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药,而是一卷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羊皮纸。
“啪。”
羊皮纸被随手扔在赵澈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澈愣了一下,伸手拿起羊皮卷缓缓展开。只看了几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拿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一份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着其与幽冥阁的资金往来、暗中勾结的罪证,甚至还有具体的接头暗号和藏匿私兵的地点。
这里面不仅有朝中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还有几位平日里素有清名的御史言官,甚至包括几位皇亲国戚。
这些人,构成了幽冥阁在朝堂上的根基,也是一直以来让赵澈束手无策的巨大阴网。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的?”柳成荫凑上前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穆清风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解释自己是如何在杀了聂狂刀后搜刮其密室,也不需要说自己如何在毒王的尸体上找到线索,更不需要提在凿沉海寇旗舰前顺手牵羊的举动。
调查过程毫无意义,结果才是一切。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臂,背后的斩马刀刀柄高出他的肩膀,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卫。
“冥尊在京城的眼线和爪牙,都在这里。”穆清风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用审,不用查。
这种事,越查越麻烦。”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四位将军,最后落在赵澈的脸上。
“你们要清君侧,要正朝纲。靠嘴皮子没用,靠写折子更没用。”
穆清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份名单,语气森然:
“杀光这些人,京城才干净。”
屋内一片死寂。
霍天行喘着粗气,眼中的杀意开始沸腾。段天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戚继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柳成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赵澈紧紧攥着那份名单,指节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穆清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随后缓缓将名单递给了戚继光。
“今夜,京城不留活口。”赵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气。
穆清风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战前动员并不感兴趣。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依旧轻盈得听不见声响。
“难啃的骨头,留给我。”
他丢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推开房门。风雪瞬间灌入屋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