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5 章 兵临刀盟
北风卷地,白草折尽。
通往黑风口的官道早已被大雪彻底掩埋,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惨白。
天地间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再无其他动静。
一道孤瘦的人影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缓慢前行。
穆清风每一步落下,都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随后迅速被狂风卷来的新雪填平。
他身上的羊皮袄已经冻得发硬,领口处结了一圈白霜,那是呼出的热气凝结而成的冰渣。
背后的斩马刀沉重异常,裹着刀身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
三十里路,若是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但在这样的风雪夜,徒步跋涉,每一步都在压榨着体内的热量。
穆清风停下脚步,伸手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那个隐隐作痛的胃囊一阵抽搐,却也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左肋,那里缠着的绷带下,伤口正随着心跳突突直跳,那是之前在紫禁之巅留下的旧伤,在极寒之下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透过飞舞的雪花,投向前方那座盘踞在山口的黑色巨兽。
黑风口,地如其名,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峙,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常年阴风怒号。
瀚海刀盟的总坛便依山而建,扼守着这处咽喉要道。
高耸的寨墙由整根的原木排布而成,上面浇筑了水,此刻已经冻成了一道光滑坚硬的冰墙。
每隔十丈便设有一座箭楼,昏黄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隐约可见几个缩着脖子的守卫在来回踱步。
这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战争堡垒。
穆清风眯起眼睛,视线在寨墙上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上扫过。
若是换作以往,他或许会选择等到深夜,利用飞虎爪从侧面的悬崖攀爬潜入,或是乔装成送给养的车夫混进去。
那是刺客的做法,也是最稳妥的手段。
但今天,他不想做刺客。
聂狂刀既然敢勾结冥尊,敢截杀朝廷使节,敢把这北地的江湖规矩踩在脚下,那便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暗杀就能解决的问题。
偷偷摸摸地进去杀人,只会让这帮悍匪觉得是有人寻仇,死了一个聂狂刀,还会有第二个张狂刀、李狂刀。
他要做的,是把瀚海刀盟这块招牌,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砸烂。
穆清风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斩马刀,确信那一结扣系得死紧,随后提着手中那柄从客栈夺来的长剑,迈步向那座冰雪堡垒走去。
他没有借助任何掩体,就这么笔直地走在空旷的雪地上。
距离寨门还有三百步。
箭楼上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一个裹着厚重皮裘的汉子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探头向下方张望。
在漫天风雪中,那道黑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既不像是迷路的商旅,也不像是求援的难民,那股子沉稳的步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喂!下面的!”守卫扯着嗓子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干什么的?
此乃瀚海刀盟禁地,不想死的赶紧滚!”
穆清风充耳不闻,脚下的步频甚至没有丝毫改变。
二百步。
“聋了吗?”守卫恼羞成怒,抓起身边的一张硬弓,随手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虽然风雪太大,准头难以保证,但他想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点教训。
“崩!”
弓弦震响。
羽箭划破风雪,歪歪斜斜地射向穆清风身侧三尺处的雪地,噗的一声没入雪中,只留箭羽在寒风中颤抖。
穆清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靴子直接踩过那支羽箭,将其踏入泥泞之中。
一百五十步。
寨墙上的骚动大了起来。更多的守卫被惊动,纷纷涌上墙头。
十几支火把探出墙垛,将雪地照得亮堂了一些。
他们看清了来人——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提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背着一个奇怪的长条包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令牌或信物。
“这小子疯了吧?”
“大半夜的来找死?”
一名看似头目的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厉声喝道:“最后警告一次!
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
随着他的吼声,寨墙上响起了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三架巨大的床弩被推了出来,粗大的弩箭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与此同时,数十名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锋利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穆清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寨门整整一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普通弓箭的有效杀伤范围边缘,却又是内力传音的最佳距离。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雪吹得有些苍白的脸庞。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墙头上的大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正要下令放箭,下方的少年却有了动作。
穆清风并没有拔剑出鞘。
他双手握住带鞘的长剑,像是在插香一般,猛地向下一顿。
“咄!”
剑鞘破开坚硬的冻土层,深深扎入地下尺余,长剑笔直地立于雪地之中。
穆清风松开手,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胸腹之间猛地起伏了一下。
体内的《九霄龙吟诀》真气如江河决堤,瞬间奔涌至咽喉要道。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姿势,只是微微张口。
“穆——清——风——在——此——!!!”
这一声暴喝,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是以雄浑无匹的内力激荡而出。
声音初起时如闷雷滚过地底,转瞬间便化作惊天霹雳,在狭窄的山谷间炸响。
轰隆隆的回声在两侧崖壁之间来回激荡,层层叠叠,经久不息。
寨墙上那些堆积的积雪被声浪震得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暴雪。
箭楼上挂着的灯笼疯狂摇晃,几盏甚至直接熄灭。
那些站在墙头的守卫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仿佛有人拿着铜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记。
修为稍弱的更是眼前一黑,脚下踉跄,险些一头栽下墙去。
那几名拉满弓弦的弓箭手手一抖,羽箭毫无准头地射向天空。
这一声断喝,不仅震慑了人的心神,更像是某种宣战的号角,彻底撕碎了黑风口的寂静。
穆清风稍作停顿,待那回声稍稍平息,再次提气,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的钢刀,直直地刺向总坛深处:
“让——你——们——盟——主——滚——出——来——受——死——!”
“死……死……死……”
回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如同无数冤魂在厉声索命。
寨墙之上,一片死寂。
那个守卫头目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下方那个身影。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但那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穆清风?
那个在京城紫禁之巅与冥尊交手而不死的穆清风?
那个传闻中被幽冥阁列为必杀名单之首的穆清风?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众人心中疯长。人的名,树的影,若是普通的江湖寻仇,他们或许还会嘲笑对方不自量力。
但面对这个连冥尊都奈何不得的煞星,这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刀客们,此刻只觉得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烫手。
“快……快去通报盟主!”头目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变得尖锐而变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杀神来了!
他真的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整个瀚海刀盟总坛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寂静的营寨内,无数火把亮起,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混成一片。
沉闷的聚将鼓声咚咚敲响,急促而慌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穆清风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后,立于那柄插在雪地中的长剑之旁。
风雪愈发大了,落在他肩头,却很快被护体真气融化,腾起丝丝白气。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既然敢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除非踏平此地。
正面的挑衅已经完成,瀚海刀盟那层不可一世的外壳已经被他这一声吼叫敲出了一道裂纹。
接下来,就看这裂纹会不会崩塌成一场雪崩。
寨门并未开启,但墙头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虎皮大衣、满脸横肉的壮汉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
他手中提着一把极宽的厚背砍刀,目光阴鸷地盯着下方。
虽然距离尚远,但穆清风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暴虐气息。
那便是聂狂刀。
聂狂刀双手撑在冰冷的墙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原本正在总坛大厅内宴请几位堂主,商讨如何瓜分朝廷进贡的物资,却被这一声怒吼硬生生打断了兴致。
“好大的胆子。”聂狂刀咬着牙,声音不大,却透着浓浓的杀意,“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传令下去,谁能斩下此人头颅,赏黄金千两,副盟主之位虚位以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有些畏惧的刀盟帮众,听到这番话,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黄金千两,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副盟主之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杀!”
“杀了他!”
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数百名手持长刀的悍匪如潮水般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在雪地上铺陈开来。
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剁成肉泥。
穆清风看着那涌出的人潮,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插在雪地里的剑柄。
“锵——”
长剑出鞘,带起一蓬洁白的雪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