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3 章 客栈杀机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幽州北部的荒原上肆虐。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风声,便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穆清风拖着那把沉重的斩马刀,一步步在雪地中挪动。
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在极寒的低温下,麻木感正一点点向肩膀蔓延。
那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盔甲一样罩在身上。
前方风雪中,隐约透出一星昏黄的灯火。一根碗口粗的旗杆立在风口,上面挂着一面破败的酒旗,上书“龙门”二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似随时都会断裂。
这就是龙门客栈,方圆百里内唯一的落脚处。
穆清风停下脚步,抬手抹去眉毛上的冰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帽檐下扫视着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侧耳听了听。
风声太大,听不清里面的动静。但他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马粪味和炭火燃烧的烟火气。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上前,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裹挟着汗臭、酒气和烤肉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寒风狠狠撞在一起。
客栈内原本喧闹的人声,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停顿。
穆清风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微垂着眼帘,借着抖落身上积雪的动作,迅速打量着屋内的情况。
大堂并不宽敞,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此时竟然坐得满满当当。
几十号汉子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些人大多身穿皮袄,头戴毡帽,脚上蹬着厚底牛皮靴。
桌子上、板凳边,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兵器,有刀,有剑,还有流星锤。
随着穆清风的进入,那些原本停顿的喧闹声又再次响了起来,划拳的、骂娘的、劝酒的,声音嘈杂刺耳。
穆清风眯了眯眼。
太刻意了。
这些人的目光虽然都在酒肉和同伴身上,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视线正通过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甚至离门口最近的一桌,那个正啃着羊腿的汉子,握着骨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绝不是吃肉该有的力道。
他不动声色,提着那把五尺长的斩马刀,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唯一的空桌。
长刀太长,无法佩戴在腰间,刀尖在地面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哟,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啊?外面风雪这么大,快请坐!”
一个肩上搭着抹布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接穆清风手中的长刀,“小的帮您把兵器收起来?”
穆清风手腕微微一沉,刀锋偏转半寸,恰好避开了店小二的手。
“不用。”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绕过店小二,走到角落坐下。
将斩马刀横放在手边的桌面上,刀柄朝向右手,只要手肘一抬就能立刻握住。
店小二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减,顺势用抹布在桌上胡乱擦了两下:“客官这是赶了远路吧?
瞧这一身雪。想吃点什么?本店有刚宰的黄羊,还有自酿的烧刀子,那是绝顶的烈,最能驱寒!”
穆清风抬起头,目光在店小二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小二看着年轻,满脸油光,但那一双手却粗糙得很,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不是端盘子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而且这小二走路脚后跟不着地,落地无声,显然下盘功夫不弱。
“两斤熟牛肉,一壶热酒。”穆清风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拍在桌上。
“好嘞!您稍候!”店小二抓起银子,吆喝着向后厨跑去。
穆清风坐在喧闹的大堂里,身体微微后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这个位置极好,背靠墙壁,可以俯瞰整个大堂,左边是窗户,右边是楼梯,进可攻退可守。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的那些食客,而是垂着眼皮,似乎在闭目养神。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却在轻轻敲击着腿骨。
这里的气氛太不对劲了。
那些食客虽然在喝酒,但没有人喝醉。他们的坐姿都很紧绷,双脚大多收在板凳下,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更有意思的是,好几个人虽然在说着江湖黑话,但口音却出奇的一致,带着浓重的幽州北部腔调。
这是军队或者帮派才会有的统一性,绝不是什么路过的散客。
片刻功夫,店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走来。
“客官,您的酒肉来了!”
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一壶冒着热气的锡酒壶,外加一只粗瓷大碗。
店小二殷勤地将酒肉摆好,又拿起酒壶,给穆清风满满斟了一碗:“客官慢用,有什么吩咐您喊一声。”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
穆清风忽然开口。
店小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穆清风伸出右手,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酒。酒液清亮,散发着浓郁的酒香,热气熏蒸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这酒,温得不错。”穆清风看着碗里的酒,淡淡说道。
“那是自然!”店小二挺了挺胸脯,“咱这龙门客栈的酒,都是掌柜的亲自温的,火候拿捏得那是分毫不差。”
“掌柜的?”穆清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却不带半分笑意,“既然是掌柜的亲自温的,那这第一碗,该敬掌柜的才是。”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客官说笑了,哪有客人给掌柜的敬酒的道理……”
这时,柜台后面那个一直在拨弄算盘的中年掌柜抬起头来。
他身形富态,穿着一身绸缎棉袄,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手里还捏着毛笔。
“客官抬举了,既然客官赏脸,那我就……”掌柜的放下笔,刚要从柜台后走出来。
穆清风端着酒碗的手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把酒递给掌柜,也没有自己喝。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碗中那滚烫的酒液如同一条出水的毒蛇,泼向了站在桌边的店小二的面门。
“啊!”
店小二根本没料到穆清风会突然动手,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
“滋啦——”
酒水泼在他的袖子上,竟然发出了滚油入水般的爆裂声,紧接着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那厚实的棉布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黑洞,露出的皮肤接触到残液,瞬间变得焦黑溃烂。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剧毒的蚀骨水!
“动手!”
被烫伤的店小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暴退,原本卑微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杀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一脸和气的掌柜猛地一拍柜台,整个人如同大鸟般飞身跃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判官笔,直刺穆清风眉心。
“哗啦啦——”
大堂内原本还在喝酒吃肉的几十名“食客”,同时掀翻了桌子。
酒肉碗碟碎了一地,刺耳的破碎声中,几十把厚背鬼头刀齐刷刷地出鞘。
寒光闪烁,杀气冲天。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路人,清一色全是瀚海刀盟的杀手!
穆清风坐在板凳上,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在泼出酒水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就已经握住了桌上的斩马刀柄。
“早就闻到一股子骚味,装得倒挺像。”
他冷哼一声,脚尖猛地一挑身前的方桌。
那张沉重的实木方桌呼啸着翻起,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狠狠撞向扑过来的掌柜。
“砰!”
判官笔刺透了桌面,卡在木板之中。掌柜身形在半空受阻,只能松手弃笔,借力在桌面上一点,向后翻身落地。
与此同时,周围的刀客已经嘶吼着冲了上来。
十几把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朝着角落里的穆清风砍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狭小的角落,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穆清风没有起身,左手抓起桌上那盘未动的酱牛肉,看也不看,反手朝着身后窗户砸去。
“啪!”
窗户纸被砸穿,冷风灌入。
下一刻,他右手猛地发力。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之声响彻客栈。
那把从雪狼卫手中夺来的五尺斩马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横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