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2 章 北上风雪
出了京城北门,官道上的积雪渐厚。
穆清风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辽东大马,这是从赵澈府里牵出来的,马鞍旁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装着肉干和清水。
他没有急着策马狂奔,而是在城门口的一家铁匠铺前勒住了缰绳。
铁匠正赤着膀子抡大锤,见有客到,刚要招呼,却见这少年扔下一锭碎银,指了指墙角那柄尚未开刃的精铁长剑。
“要这把。”穆清风翻身下马,拿起长剑掂了掂分量。
三斤六两,重心略微靠前,不算好剑,但在这种只能看不能用的装饰性兵器铺里,已算难得。
他坐在磨刀石旁,自顾自地拿起水瓢浇在剑刃上,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铁匠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咽了回去,默默收起银子,转身去打铁。
一刻钟后,剑刃泛起青光。穆清风撕下一块衣角,一圈圈缠在生硬的剑柄上,直到握感不再打滑。
他将剑插入背后简陋的剑鞘,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
行至第三日,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几乎压到了树梢。
北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带着哨音钻进衣领。
穆清风将毡帽压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呼吸间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这里已是冀州地界,再往北,便是瀚海刀盟势力的辐射范围。
黄昏时分,风雪骤紧。官道两旁的枯树林中,忽然惊起几只寒鸦。
穆清风勒马停步,右手缓缓探向背后。黑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安,不安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着粗气。
前方隘口处,五匹快马横亘路中。马上骑士皆身披灰狼皮袄,头戴护耳皮帽,腰间挂着清一色的厚背鬼头刀。
这种刀,刀身宽厚,利于劈砍,正是北方瀚海刀盟的一贯制式。
“可是京城来的穆清风?”领头的一名刀客满脸络腮胡,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单人独骑的少年,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穆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用腿肚子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黑马会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着小碎步向前逼近。
“问你话呢!哑巴了?”络腮胡不耐烦地吼道,拔刀出鞘,刀身在雪地映衬下泛着寒光,“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脑袋,兄弟们也是混口饭吃,别怪我们刀快!”
话音未落,穆清风动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猛地一抖缰绳,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一只苍鹰般扑向那络腮胡。
“找死!”络腮胡怒喝,举刀便劈。
穆清风身在半空,腰腹猛地一缩,身形硬生生拔高了三寸,那柄厚重的鬼头刀贴着他的鞋底划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穆清风左手按住络腮胡的肩膀,借力一翻,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从马蹄下抠出的石子。
“噗。”
一声闷响,石子精准地嵌入了络腮胡的咽喉。
穆清风稳稳落在雪地上,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坠马的尸体。
其余四名刀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老大已死。
“杀了他!”
四人齐声怒吼,催马围杀而来。四柄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分别砍向穆清风的头顶、双肩和后背,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穆清风站在雪地中央,双脚不丁不八,在那四柄刀即将临身的刹那,背后的精铁长剑终于出鞘。
剑光并非雪亮,而是带着一种暗哑的灰色,那是廉价精铁特有的色泽。
但这抹灰色在风雪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并没有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穆清风身形如柳絮般在刀风中摇摆,每一次侧身、低头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刀锋。
他的剑极快,且专刺马眼。
“唏律律——”
四匹战马几乎同时惨嘶,前蹄跪倒,将背上的刀客狠狠甩了出去。
刀客们摔在坚硬的冻土上,七荤八素。还没等他们爬起来,穆清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逼近。
他不需要华丽的剑招,只是简单地递剑、收剑。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刺入对方颈侧动脉或心口护具的缝隙。
不过十息,雪地上多了五具尸体。
鲜红的血液从尸体下渗出,迅速染红了洁白的积雪,升腾起几缕热气,旋即又被寒风吹散。
穆清风从一具尸体上撕下一块狼皮,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
这柄普通铁剑的剑刃上已经崩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北方刀客的骨头很硬,手里的家伙也很沉。
他将剑插回背后,走到那几匹还在哀鸣的战马旁,挑了一匹伤势最轻的,割断了缰绳放生,随后翻身骑回自己的黑马,继续向北。
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越过冀州,进入幽州地界,风雪更甚。这里已经是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连官道都被大雪覆盖,只能凭借路边的枯树辨认方向。
穆清风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换成了从路上截杀者身上剥下来的羊皮袄。
他脸上多了几道被风割裂的口子,眼神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冽。
这几日,他遇到了三波截杀。
瀚海刀盟似乎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人数一次比一次多,手段也一次比一次狠辣。
有在雪窝子里埋伏的,有扮作流民突施冷箭的,还有在必经之桥下凿断桥墩的。
但他还活着,且活得很好。
夜幕降临,穆清风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他没有生火,火光在漆黑的雪夜里就是活靶子。
他靠在马腹上取暖,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冰渣子混着面粉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味道,只能充饥。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混在风声中传来。
那是脚踩在松软雪地上特有的声音,虽然对方极力压低了脚步,但在穆清风听来,就像是在耳边敲锣。
他停止了咀嚼,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粮。
右手轻轻握住了身旁的剑柄。
并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十二个。呼吸声虽然被风雪掩盖,但那种带着杀意的气息却怎么也藏不住。
“既然来了,就别趴在雪窝里受冻了。”穆清风坐在地上没动,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四周的雪地猛然炸开,十二道白影从雪层下暴起。
这些人身穿白色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鬼头刀,而是细长的斩马刀。
这是瀚海刀盟中的精锐——“雪狼卫”。
十二柄斩马刀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朝着山坳中的一人一马罩了下来。
穆清风左手猛拍地面,整个人贴着雪地滑了出去,直接从马腹下钻过。
黑马受惊扬蹄,正好替他挡住了正面的三把刀。
“噗噗噗!”
鲜血飞溅,那匹陪伴了他一路的黑马瞬间被乱刀分尸。
温热的马血泼洒在穆清风的脸上,让他原本苍白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借着马尸的掩护,穆清风已杀入人群。
在这种狭窄的山坳里,长柄斩马刀反而施展不开。
穆清风手中的短铁剑却如鱼得水。他身形矮得不可思议,专攻下三路。
一名雪狼卫只觉脚踝一凉,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整只脚掌竟被齐齐削断。
他惨叫着倒下,手中的斩马刀失控乱舞,反而划伤了身边的同伴。
阵型一乱,穆清风的机会就来了。
他不再游走,而是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敌群最密集处。
剑锋所指,皆是咽喉、眼睛、腋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是为了杀人。
风雪中,只听得利刃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短促惨叫。
一炷香后,山坳里重新归于寂静。
穆清风站在尸堆中,手中的精铁剑只剩下了半截——在刚才格挡一记重劈时断掉了。
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扔掉手中的断剑,弯腰从一名雪狼卫首领手中抠出一把斩马刀。
刀身修长,刃口锋利,上面刻着“瀚海”二字。
“好刀。”
穆清风低声评价了一句,随手挥舞了两下,带起一阵破风声。
他走到马尸旁,从残破的行囊里翻出金疮药,咬开瓶塞,将药粉直接倒在左臂伤口上。
药粉刺激着神经,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他仅仅是抿了抿嘴唇,便从尸体上扯下布条,熟练地包扎好。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会掩盖这里的一切痕迹。
白茫茫的大地上,那一滩滩殷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宛如雪地上盛开的彼岸花。
穆清风没有再停留。马死了,他便步行。
他提着那把抢来的斩马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孤寂而决绝。
这里的风雪磨去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温存,留下的,只有比这北国寒冬更冷的心。
前方便是边境重镇附近的荒野,那里有一家名为“龙门”的客栈,是通往瀚海刀盟总坛的必经之路。
穆清风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紧了紧身上的皮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