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瀚海之变
破庙后院的晨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穆清风将最后一块缠着金疮药的白布打了个结,系紧在左肩。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肌肉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他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将那件从染坊顺来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遮住了满身的伤痕。
昨夜那批带着北方风格的兵器,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京城的脓疮虽已挑破,但这毒源似乎并未根除。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六皇子府邸的偏厅。
府内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断壁残垣间有不少工匠正在修缮。
赵澈坐在偏厅的主位上,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到穆清风进来,这位年轻的皇子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相迎。
“穆兄。”赵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穆清风略显苍白的脸色,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昨夜之事,我都听说了。
若无穆兄雷霆手段,这京城怕是还要乱上一阵子。”
穆清风没有客套,径直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本沾着刘大人指印的账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这是刘文轩洗钱的账本。”穆清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人已经处理了,剩下的事,是你朝堂上的勾当,与我无关。”
赵澈双手捧起账册,翻看了几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重重地合上账本,咬着牙说道:“这群蛀虫,食君之禄,却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
有了这铁证,即便他在朝中党羽众多,也难逃国法。”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连串踉跄的脚步声。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泥泞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偏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殿下!
八百里加急!北方……北方出事了!”
赵澈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扶起传令兵:“讲!
何事惊慌?”
传令兵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火漆密信,双手呈上:“瀚海刀盟……反了!”
“什么?”赵澈的手一抖,密信差点滑落。他迅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两晃。
穆清风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不急不缓,似乎对这惊天消息并无太多波澜。
“这怎么可能……”赵澈将信纸拍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瀚海刀盟乃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与其盟主聂狂刀向来标榜侠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怎么敢?”
他转过身,看着穆清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信上说,他们扣押了朝廷派去商议互市的使节,并公开宣称归顺那重整幽冥阁残部的新主。
这是公然造反!聂狂刀一世英名,难道就为了给那魔头当狗?”
穆清风停止了敲击扶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聂狂刀?”穆清风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眼睛里却只有金子的屠夫?”
赵澈一愣:“穆兄见过他?”
穆清风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两年前,在此地百里外的十里亭,我曾见过他一面。”
穆清风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遥远的记忆中,“当时他正与一群盐商把酒言欢,商谈保镖过路费的价码。
那眼神,不像是个刀客,倒像是个看到腐肉的秃鹫。
贪婪、阴狠,却又极力用豪爽的大笑来掩饰。”
赵澈颓然坐回椅子上,捏着眉心:“我本以为北方局势安稳,可借瀚海刀盟之力牵制边境流寇。
如今他们这一反,北方门户大开,若是那新崛起的势力借此南下,京城危矣。”
“不意外。”穆清风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昨夜我在幽冥阁的兵器库里,看到了一批陌刀。
刀身厚重,脊背宽阔,那是瀚海刀盟惯用的制式。
幽冥阁在京城这般折腾,兵器却是从北方运来的。
这说明,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赵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那该如何是好?
朝中大将多在西陲平乱,京畿守备空虚,若是此刻发兵北上征讨,粮草兵马皆是问题。”
“那是你要操心的事。”穆清风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漠北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定格在极北之地的一片荒漠之上。
那里画着一把交叉的双刀标记,正是瀚海刀盟的总坛所在。
“我要去一趟北方。”穆清风背对着赵澈,语气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澈急忙起身:“穆兄要去北方?此时北方大雪封山,且瀚海刀盟高手如云,如今又投靠了邪恶势力,必定是龙潭虎穴。
穆兄虽神勇,但孤身犯险,恐怕……”
“我去,不是为了你的江山社稷。”穆清风转过身,打断了赵澈的话。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专注,“昨夜那冥尊断臂逃走,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京城他是待不住的。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北方,去找他的新主子,去舔舐伤口。”
穆清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把陪伴他许久的铁剑已经毁在了昨夜的大火中。
“而且,瀚海刀盟的那把‘狂刀’,我想去会一会。”
穆清风的手指轻轻搓了搓,“我想看看,是一把变了节、生了锈的刀硬,还是我的剑快。”
赵澈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高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少年,张了张嘴,最终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穆清风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既如此……”赵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忧虑,“我这就命人去库房取一把宝剑赠予穆兄,再备下千里良驹与盘缠。”
“马匹和盘缠,我要了。”穆清风拒绝得很干脆,“至于剑,不必。
官造的剑,太脆,见不得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还有,别派人跟着我。
我的后背,不习惯交给别人。”
赵澈望着那个在晨光中略显单薄的背影,拱手深深一揖:“穆兄,保重。
待君归来,赵澈必扫榻相迎。”
穆清风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跨出了门槛。
府外的街道上,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天空灰蒙蒙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穆清风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裳,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北方,那是风雪肆虐之地,也是杀戮与欲望交织的修罗场。
但他不在乎。
对于一把需要磨砺的剑来说,那里,才是最好的去处。